蛇群最后一点尾尖融入黑暗的刹那,那令人窒息的粘稠感骤然消散,却被另一种更为庞大、更为原始的寂静所取代。
风止息了,连树叶都屏住了呼吸,整片森林陷入死水般的凝滞,仿佛在无声地等待。
“你们快走。”白衍的声音划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他没有回头。刀尖依旧稳稳抵着自己搏动的颈动脉,声音低沉,沉得像一块铁,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清晰地穿透凝固的空气,砸在身后四人僵硬的脊背上。
“现在,别回头。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我。”
牧谟南最先动了。
他几乎是瞬间便洞悉了白衍以命搏来的这丝缝隙是何其脆弱。没有半分迟疑,他俯身,将瘫软如泥的林依一稳稳横抱起来,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流畅,仿佛托起的不是濒临崩溃的同伴,而是一件价值连城却濒临碎裂的瓷器。
同时,他另一只手迅捷而有力地钳住了李可安冰凉颤抖的手腕。
他抱着林依一,拽着李可安,率先冲向蛇群退却后显露的、被昏昧笼罩的林间小径。
脚步迅疾,却竭力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稳,每一步都像踏在无形的刀锋之上。
姜清黎还没有动。
她的指节死死捏着腰间的试管,用力之猛,使得指关节泛出死灰般的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软肉,新月形的血痕蜿蜒而出。
她死死盯着白衍的背影,那双惯常闪烁着冷静或狡黠光芒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惊怒、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尖锐刺穿的灼痛。
嘴唇翕动着,似乎想斥责他的疯狂,想诅咒他的决绝,最终却只化为一声破碎的呜咽,死死堵在喉头。
“姜清黎。”白衍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背对着她,那冰冷的语调里,渗入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深水般的疲惫,“走。别让我白费力气。”
姜清黎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目光如钩,死死钉在他背上。
最终,她只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嘶哑的字眼,带着一种近乎悲鸣的颤音:
“白衍……等我!”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身,像一道离弦的箭矢,带着决绝的姿态,扑向牧谟南消失的树影深处。
四个踉跄的身影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压抑的喘息和衣袂摩擦声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瞬间被无边的死寂淹没。
森林重归令人窒息的凝滞。腐烂落叶的气息混合着白衍颈间新鲜血液的铁锈味,在空气中凝成一种奇异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现在,满意了?”蛇女停在白衍面前,近得能嗅到他颈间血的腥甜。她微微倾身,冰冷的吐息几乎喷在他脸上,竖瞳里闪烁着残忍的光,“放下你的手术刀,白先生。这场闹剧该收场了。”
她的声音刻意放慢,带着蛇类缠绕猎物般的滑腻。
“你似乎很急。”白衍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冻结的湖面。他刻意停顿,捕捉到她瞳孔瞬间的收缩,“急到……让你的姿态如此失态。”
“闭嘴!”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高跟鞋深深陷进腐败的落叶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那股混合着昂贵香水与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腐朽的气息,如浪般扑面而来,几欲令人窒息。
白衍的手稳如磐石,刀锋甚至微微调整了角度,致命的压迫感纹丝未减。
“……主人等得无趣了。”女人似乎不愿再纠缠,撂下这句,便一把扼死白衍的手腕,“收起你的把戏,新人。跟我走!”
白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再抵抗。
——他只是个新人。过早地与资深玩家正面冲突,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手,手术刀无声地滑入袖中。指尖触到颈侧温热的黏腻,他看也未看。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重新裹上冰冷的无机质:“跟上。别妄想任何花样。”
两人在扭曲的林木间穿行许久。白衍的视线掠过虬结的树干、垂死的藤蔓,最终定格在前方那片被黑暗彻底吞噬的、轮廓模糊的庞大阴影。
神庙。
又是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神庙。
它盘踞在森林腹地最幽深的黑暗里,仿佛自亘古便扎根于此,与腐败的根系共生为一体。
他被粗暴地搡进一处狭窄的侧穴。女人指甲在岩壁某处一划,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仅容一两人的逼仄洞穴。
“进去。”
暗门在身后悄然闭合,瞬间吞噬了最后的光线和女人的身影。
冰冷的石壁紧贴后背,粗粝透过薄薄的衣料直抵肌肤。
空气里沉淀着浓重的、陈年的尘埃,更深层是难以驱散的霉腐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锈蚀金属浸水后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