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纵火焚烧用的大概也是长明灯油,唯有长明灯才能这样遇水不灭,我心下了然,元序当年那样宠爱我的生母,珉夫人崔虞衡,宠爱到我这个唯一的子嗣也不顾,只求换她神志清醒,这样一个疯子,我又怎能指望他有怜惜之情。
我沉默多时,伏尾眼睛盯着那盏灯油,下笔道:“殿下,当年夫人神志不清,铸下错事,也非她所愿。”我起身,书房摆了一件水银镜,镜中少年人凝视着我:“她不是一直想杀我吗?”伏尾笑了,摇摇头。
帝策十二论终究我还是没看,第二日答不出课业,沈开翎望着我,似乎恼火,欲言又止,我装作不知,他是三朝元老,未曾这般被无视,面容铁青,元序在晚膳前便知道了消息,笑着打趣道:“你今日把沈太傅气得不轻啊。”
“父皇也觉得不应该吗?”我心平气和,“沈太傅总是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儿臣觉得实在是无趣。”元序轻轻唔了一声,同意了我的说法:“沈开翎的确是一板一眼,怪无趣的。”许是秋日的酒更为厚重甘美,我们颇为和气地过了几个月。
入冬时元序容易发疯,当年的火事是在初冬起的,宫里人人紧着一张皮,生怕元序忽然发难,他免了大半个多月的早朝,日日闭门不出,偶尔召见我,也只是坐在灯下沉默地看着我,他神色深深迷离,衣襟大敞,胸口是当年出征大墨留下的伤疤,颜色深浅不一,我垂下头,露出恭顺的姿态,只求将这日子安稳度过。
“阿鸾,你还记不记得你母妃?”元序眼珠黏在我的脸上,我呼吸一滞,艰涩开口:“记得的。”
宫里谁都知道珉夫人崔虞衡出身高贵,是个疯妇,是个貌美的疯妇,她安静的时候,面容皎白,像是古画描摹出的眉眼,出自华阴的美人素来出名,更何况是崔氏奉为明珠的贵女。元序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拥她入怀,她声音轻又细,眼睛恬静又天真:“你是谁?”元序此时总会很高兴,颤抖着手抚上她的鬓角:“我是阿序,你总喊我序郎。”他又把我拉到她跟前,“这是我们的女儿,她叫重咎。”
她好像从来不认识我,总是露出一个小小的笑,随后睡一觉起来,又疯起来,这种戏码我见了得有一万遍。只有元序一直盼望她下次就会好起来,乐此不疲地,一次又一次告诉她自己是谁。这种时候元序也像疯子,但还尚存理智。珉夫人寻常疯得记不清人,但我又觉得她似乎很清醒,她发疯的时候是认识我的,只会冲着元序又撕又咬,但我自八岁起便不再轻易进她的寝殿,元序盼望她感念母女之情,恢复神智,每日差了嬷嬷送我进去陪她待一个时辰。
我不知道他从哪听来的鬼话,有几次我险些被她掐死,彼时才五岁,身边人都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我,告诉我珉夫人很疼爱我,在我襁褓时刻,她也是慈母,只是现在疯了;我并不懂她为何如此用力地拥抱我,带着脖上瘀血讨好地冲她笑,依偎在她腿边,玉制的璎珞绕在我颈侧,冰冷地贴着瘀青,竟起了些镇痛的作用。
她轻轻凑近我,又是期待,又是恐惧地闭上眼,她要给我的是温柔的拥抱,还是暴烈的虐待?直到我睁开眼,她的脸在咫尺之间,显得更加美丽,她的目光那样冰冷,像看着死物一般看我,我很没出息地哭起来,哭得几乎厥过去,往后元序也没强求我去看她。
我也大约只记得这些,和她保持距离后她显得更清醒,或许这也是元序一直觉得她没疯的原因,她能和我好好吃一顿饭,偶尔会问我天冷不冷,但更多时候她是对着庭院出神,剪影一般的侧脸愈来愈淡——我也快要不记得她的脸了。
可是我和她生得那样像,哪怕我不想看见镜中倒影,伏尾颤动的目光,元序黏腻的视线,宫人似有若无的叹息都萦绕着这个事实,我忘不了她的脸,就如同我忘不了我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