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秋,伏尾替我斟了酒,眼睛是忧虑的神色,写道:“殿下,陛下要传您用晚膳了,还是不饮酒的好。”
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敷衍地点点头,一抬首便看见成公公笑眯眯地向我来了,远远地躬身行礼:“殿下,陛下传您用膳。”我起身慢慢悠悠地过去,衣摆迤逦,元序坐在东清宫上首,辨不出喜怒,垂着眼睛发呆,循声看过来露了个笑:“阿鸾来了。”
我犹豫片刻,在他下首坐定,元序的目光在我脑袋上游离不定,他又开口道:“今日沈开翎又给你讲了什么?”
我老老实实答道:“讲了帝策十二论,还有科举的事宜。”头顶传来轻轻的笑声,伏尾替我布菜的手抖了抖,元序道:“听明白了吗?”
“不是很明白,儿臣回去后会仔细温书。”我慢慢用玉箸夹起菜,眼观鼻鼻观心,抱歉地笑了笑,“沈太傅明日要考的。”
“那你今夜来御书房,朕来为你讲。”整个宫廷似乎沉默了片刻,太子留宿,并不是什么大事,甚至可以说是殊荣,如果元序是正常父亲的话。
我没回答,恭谨地叩首,手拢在袖中,指尖发木,微微颤抖,元序拖长了声音:“朕和太子就那么合不来吗?”他慢慢走到我跟前,青色的衣摆,细细密密泼洒着金色的羽毛,“朕只有你一个子嗣啊。”
我温温吞吞地答道:“这于理不合,父皇。”沈开翎教过我,也教过元序,他每每想说什么,最后又按耐住,他怜悯地对我道:“殿下,敦厚温善就好。”
元序把我的脸掀起来,指节冰凉有力,他早年征战的隐疾随年纪上来慢慢开始发作,他不听太医的嘱咐,饮酒纵乐,身子不好让他越发阴晴不定,秾丽俊美的容貌在我眼前放大,我瞳孔一缩,竭力装出毫无防备的模样:“父皇。”
成公公送我出了殿:“殿下没用几口晚膳,回去后用些易克化的再温书吧。”伏尾点点头,她是珉夫人身故后唯一留在我身边的婢女,我平日只许她近身伺候。
她替我解下束胸,又奉上药,才提笔道:“陛下许是思念夫人,一时糊涂了。”她的瞳孔在水光中微微震动,我没说话,拿巾帕擦着下巴,几乎要擦破了皮,日光沉沉如烬,殿内并未点灯,伏尾的脸融化在夜色里,“殿下,天黑了,不如早些安置。”
我摇摇头:“说了今夜要温书。”外面会有人窥见我书房内的灯火,我朗声道,“将灯点起。”
伏尾拿了一豆油灯,暖融融地照亮了书案,我紧绷着身子,读书是不大读得进的,火苗在我眼珠上跳动,我紧紧看着,伏尾伸手护着那一点光,阴影在我脸上晃动:“一个时辰后将它灭了。”我这样畏火,元序却赐我最好的长明灯,长明灯的特别之处便在于其灯油,落在地上久久不灭,火焰蒸腾如浪,明亮地蹿起,我谢恩道:“这样的灯盏,不愁夜间幽暗了。”
赐的那盏长明灯油快要燃尽,我忽然道:“当年陛下也赐了长明灯吗?”伏尾觑着我的脸色,不自在地回忆起来:“是的,夫人在华阴用惯了长明灯,陛下为显恩宠赐下的。”一边写,一边将纸又小心地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