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她起身,朝西侧那条窄缝走去。
话音落时,合拢的石壁已近在咫尺,石粉簌簌往下落,混着陈年的土腥气扑面压来。轩辕萝眸光一沉,反手将蛛丝索自袖中抖出,银丝如灵蛇出洞,嗖地缠上穹顶垂落的一根石钟乳。
她腕间发力,借着丝索的韧劲,揽着郦恒媗的腰凌空拔起,足尖在合拢的石壁上轻轻一点,两人如两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擦着石壁缝隙掠向西侧。
身后轰然巨响,两堵石壁严丝合缝撞在一处,碎石飞溅,尘烟腾起。若方才慢上半息,此刻已成了石缝里的一摊肉泥。
两人落在西侧一道半人高的石龛前;石龛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龛口刻着三股风,分别指向西、北、南三方,唯独东方空着一块磨平的石面。
“声动则石落,重落则壁合。”郦恒媗拂去袖上石尘,目光落在那三股风纹上。
轩辕萝蹲下身,指尖拂过石面的刻痕,砖缝里积着细沙,却有几处沙粒微微下陷,显是常年有人踩过。她抬眼望向石龛深处,里头黑得像凝固的墨,连风到了此处都弱了几分,只余极轻的、沙沙的摩擦声,不似风声,倒像什么东西在沙上缓缓爬行。
“不能走正中。”她收回手,声音压得极低,“西侧砖面有磨痕,是活门。”
郦恒媗颔首,软剑已悄然出鞘三寸,寒芒在一线天光里一闪即逝。两人一前一后,足尖点着砖缝边缘往里走,每一步都落得极轻,如踏在春冰之上。
石道蜿蜒向下,两侧的壁画渐渐清晰,画中人身着兽皮,围着一团火焰起舞,火焰之上悬着一只玉匣,匣身盘绕着蛇身鸟首的异兽。
再往里走,舞者尽数伏地,怪鸟自天而降,鸟喙啄刺向人的眼目,画面暗红,石缝里浸出陈年的赭色痕迹,不知是颜料,还是干涸的血。
石道越往下,寒气越是浸骨。壁画一路绵延,那些暗红痕迹顺着石缝缓缓洇开,似还存着千年前未散的血气。
轩辕萝的靴底碾过细沙,沙沙声响刻意压到最轻,袖间蛛丝索已然松了半寸,随时可发。郦恒媗握软剑的手稳如磐石,剑锋斜垂,避开两侧石壁,目光扫过壁上每一处凹凸。
郦恒媗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吹了三口,火苗却只黄豆大小,被穿堂风压得几乎贴在火筒上,照不出三尺远。
轩辕萝忽觉后颈一凉,似有细若发丝的东西落了下来。她反手一拂,指尖触到一团绵软湿腻之物,借火光一看,竟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白虫,腹生百足,口器呈钩状,正缓缓蠕动。她眸光一凛,指尖暗运内力,那虫当即蜷成灰末,却在碎裂的瞬间散出一缕极淡的腥甜,顺着鼻腔往里钻。
一团团灰影自龛底缓缓浮起,形似枯蚕,却生着细密如钢针的绒毛,头颅裂开一道竖缝,里面满是细碎的黑石牙。
两侧石壁的孔洞里忽然响起细密的簌簌声,方才壁画上那些暗红色的痕迹竟缓缓动了起来。成千上万只沙罗虫从砖缝、画痕、石孔里涌出,层层叠叠铺在壁上,像流动的白霜,朝着两人脚下漫来。虫群过处,石砖上留下一道道被啃噬的浅痕,连坚硬的砂岩都抵不住它们的口器。
轩辕萝不退反进,手腕轻抖,银白蛛丝如瀑挥洒,纵横交织成网,兜向迎面而来的白虫。蛛丝淬过寒药,一经触碰到蛊身,灰白虫躯便滋滋冒烟。可白虫数量太多,余下的绕开丝网,沿着石壁从两侧包抄过来。
郦恒媗软剑出鞘,寒光流转,剑风轻扬,并不硬斩虫身,剑锋精准点向每一只白虫头部的裂口。剑锋所至,白虫当即僵住,坠落在地化为飞灰。她剑法轻灵,在狭窄石道辗转腾挪,剑光在昏暗中流转,如月下流泉。
可就在这时,轩辕萝脚下石砖微微一沉,地面数十块方砖依次陷落,石道顶部的岩块隆隆挪动,露出密密麻麻的石弩暗槽,漆黑弩箭自槽口探出,箭尖泛着乌沉沉的毒光。弩弦绷紧的嗡鸣,在石窟里层层回荡。
轩辕萝耳尖一动,那嗡鸣声细密如蜂群振翅,自头顶四面八方压下来。她来不及细想,反手扯住郦恒媗的袖口,两人同时贴地向后滑出半丈,脊背抵上冰凉的石壁。
下一瞬,弩箭齐发。漆黑箭矢破空而至,密密麻麻如骤雨倾盆,钉在她们方才站立之处,石砖被凿出一片蜂窝似的白坑。箭尾震颤未歇,第二波已然上弦,弩槽深处传出沉闷的机括声,像一头巨兽在磨牙。
轩辕萝抬眼一扫,见那些弩槽分作三排,上排斜射,中排平射,下排贴地。三排交错,封死了整条石道的每一寸空隙。她目光一缩,落在头顶那根横亘的石梁上,梁上刻着云雷纹,纹路深处没有沙尘积落,显然是活的。
“娘,上面。”
郦恒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软剑已收回腕间,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极简的印。她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那光贴着石壁蔓延上去,触到石梁的瞬间,云雷纹忽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轩辕萝没有犹豫,蛛丝索自袖中暴射而出,银丝缠上石梁,她腕间一收,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拔地而起。与此同时,郦恒媗双掌向下一按,一股柔劲托着轩辕萝的足底,将她往上送了半丈有余。
第二波弩箭到了。这一次是贴地射来,箭头擦着郦恒媗的裙摆飞过,割断了一截衣带。她旋身避开,软剑横扫,将几支漏网之箭斩落,剑锋与箭杆相击,迸出几点火星。
轩辕萝悬在石梁下,指尖摸到一道极细的凹槽,槽里嵌着一枚铜环。她用力一拽,铜环应声而落,石梁内部发出一连串咔咔的机括声。第三排弩槽尚未发射,便齐齐哑了火,箭矢卡在槽中,进退不得。
她翻身落在石梁上,低头朝下喊:“上来。”
郦恒媗足尖点壁,借力纵身,袖中一条软索甩出,缠住轩辕萝垂下的蛛丝,三两下便攀了上来。两人伏在石梁上,身下弩箭横飞,有几支射空后钉在对面石壁上,箭尾嗡嗡颤着,像一群找不到巢的蜂。
石梁宽不过半尺,两人一前一后贴壁而行,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弩箭阵,头顶是越来越低的穹顶。穹顶正中裂开一道缝隙,风从缝里灌下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