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晟进来的时候,楼逾正立在承华宫外的琴台上远眺,玉色常服,外罩轻衫,鸦青的发间只簪了支银簪。
传闻,这琴台是上一任仙界大殿下云照所置,常招朋引伴至此,聊消雅兴。后楼逾承天受命,改菁芜宫为承华宫,择为寝宫,只稍作修缮,布局一应未改。但楼逾不好六艺,琴台空置多年。
观晟走近,对着楼逾行礼:“主子,如您所料。”
楼逾并未回身,观晟默然以待,他是楼逾从青龙族带出来的近人,主子的心思早已无需言语。
楼逾凭栏而立,目光越过层叠的云阶,望向绵延千里的琼楼玉宇。
金瓦映日,银壁生辉,仙阙错落,重檐飞翘,尽收眼底。他唇线微抿,缓缓开口:“所剩几何?”
观晟垂首:“回主子,不到一成。”
风从九天之外灌入廊下,吹得楼逾广袖翻飞,他纹丝不动,目色沉寂,不辨悲喜:“近来神界宴会频仍,今日蟠桃,明日琼浆,后日又是诸天贺岁,名目虽繁,绕来绕去,总归绕不过一个‘喜’字。天痕弥合,六界重归安定,外无邪魔侵扰之患,内无权争相煎之忧,一片安稳和乐。人间、妖域、魔境,莫不张灯结彩,竞相称庆,当真四海升平,天下安乐。”
观晟躬身,依礼回道:“可喜可贺。”
楼逾嘴角似动非动:“同喜。”
长风穿行于他的轻衫与袍袖之间,猎猎作响,他的身形在漫天霞光中显得清瘦而孤峭,声音更轻,几如呓语:“此等景象又能维持多久?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周而复始、无穷尽矣。总有人梦想登上这方戏台,穿上万民仰望的神袍,口念四海升平的颂词,饮琼浆玉液,受朝拜如潮。可叹,跳梁小丑尚有退场之时,他却退不得。”
观晟垂首而立,默默无言。
“纵使要退,也必得榨干最后一滴骨血,方能求个解脱。这道也算是最好的结果。”
好在哪里?观晟不知道。但主子说好,那必然是顶好的。
“他比谁都盼着这一日,甚至早就指望有人剜去他的心脏,砍下他的头颅,剁开他的四肢,叫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散落在天地间,任由鲜血淌入石缝,尸骨腐烂在泥里,叫那镣铐再也束缚不住。”
“你说,他在想什么?”楼逾回过身来,面向观晟,面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笑,不悲不喜,不冷不暖,明澈而易碎。
观晟喉间发紧,跪在他面前:“……属下不知。”
楼逾突兀一笑,半是自嘲:“我也不知。”
楼逾回转过去,目光重新落向远方那片辉煌的楼阙,声音从风中传来,比方才清朗了些,也更飘渺:“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记忆疏忽飘出去老远,遥想当年,他也不懂……
妖魔来犯。
暴雨如泼,天地间只剩一道灰蒙蒙的混沌,天穹像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没命地往下灌。
残破的旗帜、翻卷的皮肉、凉透的尸身,遍地都是。
血水混着泥浆,沿着地势低洼处汩汩流淌,汇成纵横交错的血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