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曜睡醒,已是晌午过后。
人虽醒了,倦意却像浸透了骨头,沉得抬不起手来。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慢慢撑着坐起身。
小莲用此间的灵泉煮了茶水,重曜喝了些,勉强提了几分精神。正打算躺下,门外童子叩门:“余先生,北海三公主遣侍女求见。”
静璇?重曜微微蹙眉。她忽然来找他,可是出了什么事?
“请她进来。”
来的却不是静璇,而是静璇身边的侍女小蝶。小蝶一见到重曜,声音便带了哭腔:“姑爷,小蝶终于找到你了。”
小莲眼底动了动,站成一根木头。
重曜按了按隐隐发胀的额角:“慢慢说,静璇怎么了?”
小蝶张口,脸上便挂了泪:“公主……公主要成婚了。”
重曜递了方手帕给小蝶,让她坐下,又让小莲给她倒了热茶:“这是好事,婚典是什么时候?得闲我会来观礼。”
“姑爷……”小蝶终于忍不住落泪,“不是公主让我来邀请姑爷参加婚典,是小蝶自作主张来的。小蝶知道不该来打扰你,可小蝶跟在公主身边这么多年,看不得公主受委屈。”
重曜缓缓的说:“静璇的性子我了解,若是她不愿意,没有人能逼她做任何事情。小蝶,你家公主终于找到自己的归宿,你该为你家公主高兴。”
小蝶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姑爷,我家公主心中自始至终只有你啊。她愿意放手,愿意真心祝福你和萧先生,也是因为她爱你……姑爷,”
小蝶放下茶杯,跪在他面前,苦苦诉说,泪如雨下,“小蝶自小就跟着公主,她心里的苦小蝶都看在眼里……姑爷说,公主若是不愿,没有人能逼迫她,可这世上什么是愿?什么是不愿?”
重曜沉默的听着。
“近年北海灵气无故消散,各大水族之间为争夺灵脉战乱四起,水君无力止戈引起各方不满。西海势重,与之联姻是目前维持北海安定最好的法子。姑爷,公主……公主她不是自愿的,她是不得已啊。北海对公主有救护之恩,所以她才牺牲自己……”
重曜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伸手将小蝶扶起:“我想,静璇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我们何不成全她?”
“姑爷!”小蝶失声喊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公主嫁给她不喜欢的人,与人同床异梦、痛苦一生吗?”
重曜垂下眼。他感到疲惫,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小蝶,事关西海和北海,我又能做什么呢?”
“姑爷,你可以带公主离开啊!”
“我能带她去哪?”
“哪里都好。天涯海角,公主都愿意跟着姑爷。”
重曜伸手撑着额头,现在他不是头晕,而是头痛了,他忍不住阖了阖眼:“小蝶,我不可能带她去任何地方。”
“姑爷……”小蝶哭着说:“西海水君的公子沅林,听闻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尚未娶妻,宫里就养了一堆侍妾,听说性格还古怪暴戾,动不动就出手打人,时常弄出人命。公主的性格,怎么可能跟这样的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姑爷,你忍心看公主嫁给这样的人吗?公主那么骄傲的性子,一旦成婚,你让她怎么活啊?”
重曜沉默。
“姑爷……”小蝶再度跪下,抓着他的衣摆苦苦哀求,“姑爷,公主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心疼她,这世上就没人心疼她了。你不护着她,这世上也就没人护着她了。小蝶求你,求你看在已故水君的份上,看在离彦大殿下的份上,救救她吧。”
重曜半支着额头,清瘦的指骨遮去眼底的情绪。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小蝶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半晌,疲惫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婚期是什么时候?”
小蝶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连忙说:“婚期暂时定在年底。”
“你先回去,让我想想……”
闻言,小蝶拼命磕头,泪流满面:“谢姑爷!谢姑爷!”
小莲扶她起来,将她送出去。
房门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重曜缓缓躺倒在睡椅上,抬起手臂覆住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陷在椅中。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去把云淮找来,就说我有事想请他帮忙。”
小莲迟疑:“尊上……”
“……去吧。”
“……是。”
*
小莲很快找到云淮,听说重曜要见他,云淮一刻也等不住,日夜兼程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风尘仆仆奔来神爻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