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凑近,妖冶与天真交融的脸孔骤然在陈元罡眼中放大,漆黑的眼珠水光潋滟,楚楚动人,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像一只无意识依赖人的幼兽,让人心底一软。
陈元罡心跳加速,立马错开视线。
赵玉问他:“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陈元罡好不容易收拢思绪:“……你怎么会认识戚宝珠?”
“……之前,我在青渠城待过一段时间,机缘巧合下,给他做过护卫。后来,我护送他来洗墨城找戚将军,然后,就见到了你……”
陈元罡说:“这么说,还多亏了他,否则咱俩还没机会认识。”
赵玉认真的说:“就算没有他,我迟早也会找到你。”
陈元罡说:“行了,我问完了。”
赵玉看看他,不确定的问:“……就这样?”
“不然呢?就这么点事,你早点交代不就结了?”
赵玉有点懵:“……你不生气?”
“我生气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心里拿我当外人。”
赵玉垂眸:“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知道这些事情会讨厌我,然后赶我走?”
“你怎么会这么想?你见过谁动不动把老婆赶走的?”
“……”赵玉哑然。
陈元罡将他的手握在掌心,和声说:“以后,不管什么事都不能再瞒着我,知道吗?”
赵玉点头,继而抬头:“其实,我……我不会医术……当时我误伤了你,为了能留在你跟前,才谎称自己是大夫……”
陈元罡说:“我知道。”
赵玉意外:“你知道?”
陈元罡叹气:“谁家大夫看病治伤从来不开方子?开始只是怀疑,但后面你实在太离谱了,不然我为什么要收一个蔡明远?”
赵玉又说:“我……我的原籍是我胡诌的……”
“我已经将你编入军籍,不会被抓走。”
“……”赵玉眼中微动:“……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元罡哭笑不得:“这话问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是我老婆,为你解决这些麻烦不是应该的吗?”
赵玉心中一软:“……可你从来都没和我说过。”
陈元罡说:“谁让你胆子这么小?我不是怕我一提会吓到你吗?”
赵玉眼眶一热,眼泪簌簌往下滚。
陈元罡手忙脚乱给他擦眼泪:“哭什么啊?”
赵玉哭着问:“我们和好了,是不是?”
陈元罡肯定的回道:“是,和好了。”
赵玉却哭的更凶。
陈元罡轻轻拍他的背:“老婆,你到底是三百多岁,还是三岁啊?”
赵玉扑进他怀里,搂紧面前的人,却忍不住失声痛哭。
陈元罡连忙问:“怎么了?”
赵玉无法开口。
因为他感受到了陈元罡的偏爱。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尽管从前他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强求太多,不对重曜抱太高的期待,可他内心深处仍然渴望他的爱人给他不同其他人的偏袒与庇护。
而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有在重曜那里得到过。
陈元罡对他越好,那种落差和不真实感就越强烈。
因为他深深的知道,重曜不可能为他做任何事,也不可能为他做任何让步。
可偏偏,陈元罡跟重曜竟然是同一个人!
他无法心安理得的享受当下,因为他知道,这个梦终究会破灭,却也无法拒绝,因为这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求的东西。
这种割裂感让他矛盾、挣扎、痛苦。
赵玉终于放声痛哭,压抑在内心几十年的情绪彻底从裂口处破开。
他的不安来自于这么多年,始终独身一人,无人可依,无人相伴,无人可诉。
他太早脱离俗世,与外界隔绝太早也太久,年岁增长,阅历却单薄。
虽然已经三百多岁,可他内心依旧是个没长大的小孩。
他在神剑门除了学到一身剑术,什么也没学会。独居苍梧山三百年,困死了他成长的所有可能。
等他意识到还需要学些别的东西,他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
在终于有机会走出苍梧山时,谢无涯身死魂消,神剑门毁败多年,衍天宗一朝覆灭、面目全非。
他被陡然推入一个陌生世界,一夕之间,从修真界人人敬仰的扶华仙君沦为屠灭宗门的凶手,从正道剑圣堕为幽冥邪祟,修真界容不得他,仙界要杀他,神界要灭他。
他放眼四望,发现天地间竟已无容身之地。
可悲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他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着救命稻草,却发现,重曜这根救命稻草从来没打算托起他,只是勉强不让他溺死。
无论他抓的再紧,他也不确定重曜是否会放手。
他甚至不会准确表达感受和需求,只知道自己害怕被丢下、被舍弃。
赵玉哭到声音沙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
陈元罡被他哭的心都碎了,始终将他紧紧搂在怀里,轻抚他的脊背,不断安抚他。
赵玉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慌慌张张、跌跌撞撞,漫无目的的飘荡,终于,在安抚中慢慢落地。
赵玉的哭声越来越小,渐渐只剩下轻微啜泣,到最后,耳畔传来均匀轻浅的呼吸。
陈元罡小心翼翼松开他,赵玉已经睡着了,眼睫沾湿,满脸泪痕,看得人心碎。
陈元罡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水,将他抱到榻上,放进被子里,揽入怀中。
赵玉本能的往他怀里挤了挤,身体慢慢舒展,沉沉睡去。
陈元罡抱着他,心下安定,慢慢合上眼睛。
烛火跳动,一室静谧,两颗心紧紧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