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后,赵玉每晚都会按照约定来到陈元罡的房间,两人日渐相熟、无话不谈。赵玉话很少,但不管陈元罡说什么,他都认真倾听,并给予回应。
途中,他们在一个凉棚里歇脚,何青竹将马牵到小溪边饮水。周青将随身携带的水囊递给陈元罡,旁边忽然响起何青竹的惊喝声,陈元罡立马起身,循声而去,周青等人紧随其后。
只见何青竹正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周围好几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警惕的打量着他,似乎随时准备把孩子抢回去。这些人衣衫褴褛,皮肤紫红,眼窝深陷,眼神更是空洞,像是顶着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周青等人尚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陈元罡大喝一声,拔了周青腰上的刀,从山坡上跳下来:“干什么?想死啊!”
几人见陈元罡凶神恶煞,手上的刀泛着寒光,又见他们人多势众,虽有不甘,却还是转身跑走。
何青竹脚下发软,抱着孩子走过来,惊恐的说道:“他们……他们要吃这孩子……”
几人眼中都露出惊震之色,唯独陈元罡面色如旧,他伸手将孩子接过来,那孩子穿的单薄,瘦的像只猴,窝在他怀里不动也不叫,脸上蒙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死气。他吩咐说:“熬点米粥。”
陈元罡刚要解下身上的披风,周青先将披风褪下来,将孩子裹住。赵玉默默放下手,转身去帮何青竹一起熬粥。
一群人围着煮得咕嘟咕嘟的瓦罐坐在凉棚里。何青竹年纪不大,似乎仍旧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企图让其他人为他证明:“他们……是真的打算吃掉他吗?也许,他们将他放进锅里,只是想……”
给他洗个热水澡而已。
何青竹无法欺骗自己,缩回脖子,不说话了。
洪安定向来嗓门大,这时候也默不作声。其他人也都默然。
米粥熬好,周青盛了半碗,用勺子翻搅晾凉,然后喂进那孩子嘴里。孩子咽下米粥,登时睁大眼睛,夺过碗狼吞虎咽起来,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瓦罐。
“将军快看!”何青竹腾地站起来。
只见凉棚周围不知从哪里陆陆续续钻出来许多老百姓,足有十数人,似乎都是被这米粥的香气吸引而来。
他们个个面如菜色,全都直勾勾盯着那只瓦罐,宛若失智的僵尸。
何青竹心里发毛:“他们……他们想做什么?”
陈元罡说:“把咱们的干粮给他们。”
何青竹还愣在原地,周青已经去马背上取了干粮包袱,交给武大力。
武大力生的五大三粗,他提着包袱上去,将饼子撕碎分给他们。这群人突然动起来,个个眼□□光,纵使武大力这样在战场上杀伐惯了的也感到头皮发麻。好在他们拿了饼子,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
夜里,因为路上耽搁,错过宿处,不得不在路边一处破庙歇脚。
庙里已经有人,一座小庙,七八个逃难的百姓挤在角落里。见他们进来,这些人也没什么动静,像一群失去了反应的牲口。
陈元罡他们便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挤着,武大力和何青竹在门外放哨。
周青见实在挤得慌,从怀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饼塞给旁边那人,让他让一让。那人夺过饼塞进怀里,立马就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小块地方。
几人靠墙坐着,盯着跳动的火堆发呆。
洪安定觉得气氛实在沉闷,一双眼睛乱瞟,瞥见庙里的神像。
那神像早已破败不堪,金身剥落,只剩一堆泥胎。此时,它居高临下,俯瞰众生苦难。
洪安定感慨道:“世人烧了一辈子香,到头来不过是求个心安。真到天塌地陷时,这泥菩萨过江,自身也难保。”
周青抬眼,淡淡道:“既是人的劫难,神又能如何?”
“那要神何用?”
“苍生之苦,源于贪、嗔、痴三毒。若要苦海干涸,除非……”周青微微一顿,“苦海之中,再无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