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境的梧桐,一夜之间褪去衰颓。枯枝抽新芽,黄叶转碧翠,磅礴的生机自树干迸发,晕染开来,巨树化作团团欣欣向荣的青云。
小莲称异,小木称奇。
重曜立在树下,目光深邃而沉寂。
他想,这……便是天意么?
苦苦追寻,煎熬等待了数万年,在近乎绝望、准备独自背负一切走向终局之时,上苍却偏偏在此刻,予他这样一丝希望。
他原以为,自己注定等不到转机。可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
他要赌吗?
云照、萧莲舟……这都是惨痛的失败。若再折戟……
要再赌一次吗?
他还赌得起吗?
他还敢赌吗?
重曜在梧桐树下,默立了整整一夜,直至天光破晓,清露沾衣。
要赌。
就算仍是一场空,他也要赌!
启元学宫。
闲信与太清对坐手谈,一局已绵延近两个时辰,黑白交错,仍未分出胜负。
太清审视着棋盘上的局势,拂须而笑,眼中颇有赞许:“深谋远虑,步步为营。该隐忍时如潜龙在渊,该决断时杀伐果决,不错。”
闲信恭敬地落下一子:“是师傅存心相让,弟子方能周旋至此。”
“棋枰之上,只有胜负,何来相让?”
闲信道:“师傅定是因神界近日之事而心有挂碍。”
“且说说看。”
闲信斟酌道:“地心灵脉枯竭不可遏制,天北异动,乾坤台突现异象……桩桩件件,虽看似毫不相关,可弟子以为,这当中恐与幽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清面色凝重,沉吟道:“尊上座下本有四大护法神兽,分别镇守天地四方,多年来都十分安稳。此番天北异动,神主却要遣人前往坐镇,我推测,或是神兽玄武出了问题,不是好兆头啊……”
“可天道异象,尊神并未……”
太清落下一子:“这么多年,我只见过天道示警,从未见过天降祥瑞。帝星降世,乃是大劫将至之前兆。成则化劫,败则祸世。地心灵脉枯竭,仙神陨落亦是迟早之事……”
闻言,闲信面色也沉重起来:“尊神已令众神合练封印之法,难道也不可解?”
太清缓缓说道:“仙神得道,以苍生气运为基,苍生不附,则气运尽消,苍生不宁,则仙神归陨。如今灾劫起于幽冥,定然祸及下界生灵,苍生不宁,气运折损,仙神又岂能独善其身?归寂化道,不过是本源反噬的必然罢了。”
闲信凝神思索,旋即问道:“依师傅所言,若仙神下界救世,稳固苍生,是否便可化解此劫?”
“并非下界,而是入世。”太清纠正道,目光变得深邃,“以仙神之力强行干涉下界法则,必遭天劫反噬。唯有投入轮回,舍去仙骨神格,以凡俗之身入世,方能不违天道,从根源拨乱反正。然,此路凶险万分,若救世不成,则根基尽毁,仙途永绝。”
闲信大为震撼。太清看他一眼,目光深邃莫名:“闲信,若是你,可愿行此路?”
闲信怔住,面露难色:“既舍仙骨神格,沦为凡胎,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幽冥祸世,又如何能救?”
“既如此,又凭何忝居神位,受苍生敬奉,享万载寿元?顺应因果,化道归寂,返本还源,于天地,于自身,岂非是最好的归宿?”
闲信指间拈着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良久,终是未落。
深思之后,他缓缓将棋子放回棋盅,起身后退两步,端端正正跪伏下来。
“师傅,”声音清晰而平静,“弟子愿往。”
太清凝视着跪在身前的弟子,目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最终归于沉静:“此途……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你当真想好了?”
“弟子居神界数万载,受众生供奉,享天地灵韵,未曾有寸功利于苍生。此番劫难,既是天道予众神的考验,亦是弟子偿还因果、践行大道的契机。”闲信额头触地,恳切道,“望师傅成全。”
太清静默片刻,终是伸手将他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