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向我道歉,”云淮看着他的眼睛,“我很清楚你每回为什么来找我。若是我介意,你觉得我会搭理你吗?”
重曜看着他,一时无言以对。
云淮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眼角通红:“其实,你本来也没错啊。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找朋友说说话,就像现在这样,这有什么错呢?你只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点普通朋友的关怀,只不过恰好我喜欢你而已。”
重曜捏着茶杯,垂下眼睛遮去里面的情绪:“……我没什么朋友,能如现在这般坐下来说话的,如今也就只有你一个。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待我好,也清楚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若说我心中当真毫无波澜,那我与木石何异?但是,说到底,我对你也仅仅只有朋友之谊、挚友之情。怀亭,我不想骗你……”
听他这么唤自己,云淮不禁苦笑:“我云淮交结广阔,缺你一个朋友?”
“你可以不认我这个朋友。若是你觉得我给你造成困扰,日后,我不会再叨扰你……”
云淮听到这样的话难受委屈极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为什么?谢大哥,云照、萧莲舟、萧珏,他们如此辜负你,却能够得到你的真心。而我真心相待,换来的却只有一句朋友之谊、挚友之情?我不明白,我到底是哪里比不上他们?就算……就算在你眼里,我真的不如他们,那现在,轮也该轮到我了。”
云淮抓住他的手:“……萧珏已经伏诛,他不会再回来了,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重曜眼中一瞬失神。
云淮不断抓紧他的手,眼眶湿成一片。良久没有得到回应,他的心一点点坠落,像落在刀尖上,碎的四分五裂、碎的鲜血淋漓。
他狠不下心跟重曜连朋友也不做,可也不甘心只做朋友。他就像走进石缝的山羊,进不得,退不得,被尖硬的石头割的遍体鳞伤,绝望又无助。
云淮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赌气般毫无节制,直到彻底醉倒,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重曜没有制止。其实,他也想喝,喝个酩酊大醉,喝个天昏地暗,喝个一醉方休。可他连这点放纵的权力也没有。
院子里静极了,淡淡的光朦胧又凄美。
楼逾从外面进来,换了身半旧的常服,脚步很轻,也没让殿里的仙侍通传。
视线淡淡一扫,看到重曜坐在树下,他对跟在身后的仙侍说:“没你的事了,退下吧。”
仙侍退出去,院子里清风轻拂,桂香四溢。楼逾走近,看了一眼睡熟的云淮,视线从他面前的食案上扫过,恭敬的行了个礼。
重曜说:“你来的不巧,他喝醉了。”
楼逾说:“云淮失礼,等他醒来,楼逾一定重重责罚,绝不徇私。”
重曜朝他看了一眼,“你责罚他做什么?你这做父亲的,未免太过严厉。”
重曜抬了下手,楼逾站起,没有回话。
重曜看他似乎并不好奇自己会在这里,问他:“你怎么从来都不过问他与本尊的关系?”
楼逾说:“尊上愿意告诉楼逾,楼逾洗耳恭听。尊上若是不愿说,楼逾也不会探究这些。”
重曜审视他:“可他是你的亲子,你就不担心?”
楼逾说:“六界众生,天下万灵,都是尊上护佑的子民,楼逾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竟叫重曜无言以对。他想,云淮那张利嘴大概就是随了他吧。
重曜让他坐,楼逾便在侧下方落座。重曜缓缓说:“我在下界历劫时与云淮结识,到如今也数十年了,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所以一切仍旧如常。”
楼逾听过,并没有什么反应,重曜问:“你似乎并不意外?”
楼逾说:“这些是尊上的私事,您不需要向我解释。”
重曜有一种直觉,楼逾其实什么都知道,却又不知为何全然不在意。
“那如果本尊说,想向你讨了他,带去苍穹境呢?”
楼逾只默了一瞬,脱口而出:“楼逾以为,云淮跟在尊上身边有四不妥,一是他生性不受管束,又心志不坚,必难成大器。二是他修为平平,天赋不高,日后只会拖累尊上。三是他与仙界渊源深厚,若得尊上荫庇,恐会为非作歹,贻害无穷。其四,亦是最不妥之处,云淮对尊上有肖想之图,若带在身侧,尊上日后岂敢安眠?”
“……”
重曜没想到楼逾出言竟如此不留情面,一时他都分不清究竟是他不希望自己带走云淮故意为之,还是他果真做此想。
“苍穹境,乃安宁静谧之所在,亦是尊上清修之地。望尊上慎之又慎。”楼逾语气诚恳,细心将旁边的红泥小火炉重新点燃,煮上茶水。
重曜看他,觉得此时此刻的楼逾跟寻日很不一样。
楼逾所说,并非全无道理。实际上,他也没真打算带走云淮。他的确希望跟前有个人陪他说说话,可不代表他就一定要养一只雀儿。鸟儿生来便该在天空下飞翔,而不是在笼中敛翅。
坐了片刻,重曜离去。
楼逾静坐院中,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清桂幽香,晚风偶过,红泥小火炉上的茶水一直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