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宅子里。
内室之中,流光溢彩的结界如倒扣的琉璃碗,将整张床榻笼罩其中。
楼逾盘坐于重曜身后,双掌抵其背心,掌间灵气流转如丝如缕,正以精纯的内丹为重伤之人续命疗伤。他面色凝重,额间细汗如织,眉心紧锁,不敢有丝毫懈怠。
重曜盘坐于前,双目紧闭,气息若有若无。周身的金芒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如同一盏即将燃尽的残灯,随时都有消散之危。
此刻正是要紧关头,绝不容许任何闪失。
外面巨响震天,龙啸频迭,震得整座宅子泥灰俱下,梁柱嘎吱作响。楼逾却恍若未闻,只凝神将灵气一丝一丝渡入重曜体内。
忽的,他眉心一跳,察觉结界有异动,有人正在试图从外面打破他设下的结界。
楼逾心头一紧,却不敢分心。他只能加快灵气流转,额上的汗珠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接着,结界上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结界碎成漫天流光!
一道人影落在房内,衣袂轻扬。
楼逾目视来人,双手却仍抵在重曜背心,分不出丝毫余力。
来人一袭青衣,假面覆脸,看不见真容。他扫了一眼房内的情形,目光落在重曜苍白如纸的脸上,随即轻轻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果然躲在这里。”
楼逾心头一沉,却不动声色。他看出对方是以假面示人,不愿暴露身份。此刻只能尽量拖延时间:“阁下可是府上的客人?还请移步前厅,自会有人招待阁下。”
来人不紧不慢地在对面坐下,姿态闲适,他的目光落在重曜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今日城中好生热闹,可都是为着他。想不到一个本应该死了六万年的人,不仅仍旧好好活在这世上,还能掀起这样的风波,真叫人意外。”
楼逾问:“不知今夜城中发生何事?”
来人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轻描淡写道:“无关痛痒的小事罢了。不知你与他又是何关系?竟然肯拿内丹为他疗伤?稍有不慎,怕是连你这条命都要赔进去。”
楼逾诚恳的说:“实不相瞒,这位公子于我有恩,此番他伤重,这才用到这法子。”
“知恩图报,”来人感叹,“着实难得。不过,有句话怎么说?叫施恩不望报。他若是指着别人有朝一日拿命回报,岂非贪婪自私到极点?”
楼逾说:“他如何想,于我无关。我只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小恩小惠,便叫你搭上内丹甚至性命,值吗?”
楼逾说:“值。”
来人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想不到你还是性情中人。”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而立:“不过,有件事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这个人我要带走。”
楼逾心头一紧,面上却仍镇定:“你认识恩公?”
来人微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复杂:“何止认识?我与他可是同甘共苦,同生共死过的良朋故旧。”
楼逾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深长,目色沉了几分,却只道:“既是故交,不如等恩公伤势好些?到时,我亲自护送二位。”
来人笑眯眯的,看起来毫无威胁:“我说,我现在就要带他走。”
楼逾喉结滚动,额头上汗珠更密。他仍抵着重曜背心,灵气还在源源不断渡入,此刻正是最要紧的关头,绝不能再有丝毫分心:“阁下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若不介意,我也可以帮忙。”
来人看着楼逾,轻笑出声:“他还真是会邀买人心,一点小恩小惠便叫你如此死心为他。不过你这性子道合我脾气,不如以后跟着我?”
楼逾礼貌微笑:“承蒙阁下看重,只是我这脾性恐怕只适合伺候恩公。”
来人微微倾身,目光如炬:“跟着我,我能许给你的是你现在拥有的十倍。”
楼逾道:“我只为报恩,不为别的。”
来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敛去:“恩可以报,但命只有一条。你不先考虑考虑自己的小命?”
他抬起手,房内的门窗瞬间无风自闭,一股迫人的威压,在空气中陡然荡开。
楼逾脸色微变,却仍强撑着不肯松手。
他抵在重曜背心的双手,仍在源源不断渡入灵气。
来人抬手,轻轻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