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照裹挟着重曜,以惊人的速度向荒山深处掠去。耳畔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模糊山影,心中燃烧着暴戾汹涌的仇恨。
终于,在一处断崖边缘,云照落地。
此处孤峰独立,可俯瞰四野。周围阴雾弥漫,黑暗浓重。他袖袍一挥,那团束缚着重曜的黑雾便重重摔在冰冷嶙峋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云照缓缓走近,俯视着地上双目紧阖的重曜,脸上复仇的狂热与扭曲的得意交织,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六万年,整整六万年,他终于可以替谢霄报仇,替全族雪恨!
云照面朝东方,目中悲戚翻涌,心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父君、母后!你们在天有灵,今日可见孩儿手刃仇人!
谢霄!我这就让他来向你谢罪!
云照蹲下身,指尖凝聚起深沉的黑雾,他要先碎了这人的经脉,剜了他的神骨,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他,最后再取他性命,以告慰全族在天之灵。
就在指尖即将落下的刹那,一层肉眼可见的金芒挡住了云照的手。
云照悚然一惊,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深邃如寒星的眼眸。
眸中哪有半分受心魔蛊惑的混乱?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和洞悉一切的锐利。
“你……”云照瞳孔骤缩,难以置信,“你没……?!”
重曜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从一场浅眠中苏醒。高大如山岳的身影在晦暗天光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从上到下没有半分被俘的狼狈,只有掌控全局的从容。
云照意识到什么,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先前的张狂与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又一次失败的沮丧与颓然。他忽然低低的笑起来,整个人有些癫狂:“我竟然真以为你对他动了凡心,没想到你竟一直在演戏……”
“若不如此,”重曜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在这断崖边缘带着无形的威压,“他如何知道你是人是鬼?”
“既然你早知我的存在,为何不直接告诉他?”云照嘶声问,眼中血丝遍布。
“他太笨,”重曜声音很轻,也没什么情绪,就像是在同老友说话,“若是我直接告诉他你是坏人,他不会信的。”
这一刻,连云照都看不透了,看不透面前这个人究竟对萧珏有意还是无情。
重曜望向他,崖底的风吹动他的袍角,他立于幽暗之中,周身却自有清辉。
“我以为你对萧珏此人确有不同,没想到,也会疑心他?”
重曜无悲无喜,无情无欲,清冷如天上月:“多言何益?”
云照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我又输了,从头到尾你都在看着我们像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你现在很得意吧?我苦心孤诣筹谋多年,在你面前却不堪一击!”
重曜说:“你我结怨多年,我亦知你心中苦楚。你若要报仇,我随时奉陪。若有一日,你愿放下执念,我亦会送你入轮回,再世为人。”
云照痛苦大笑:“你杀我全族,诛我挚爱,如今还有脸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真是厚颜无耻,无人可及!”
“我灭你一族,你恨我入骨。季微戕害天下生灵,何止万万?你却视若无睹。六界之中,只你全族性命可贵,天下苍生便如浮萍草芥?”重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呼啸的风。
云照发狂大笑,目中血泪滚落。
“你父君临死之际说,成王败寇,他只有败落的不甘,却并不悔。这是他的孽,当以他的血去还。你虽为人子,心中自有是非善恶,无需步他后尘。你有经世之才,昔日建升仙台,不拘一格擢拔下界英才;修功德簿,令赏罚有度,仙界定序;烛尘祸起,六界噤若寒蝉时,是你自仙界振臂一呼,率先讨逆,身先士卒,跨界血战……凡此种种,不可枚举。那时你心中,装的是公道,是苍生。”
云照浑身剧颤,仿佛被这些话击中了灵魂深处早已封存的角落,目中竟有一瞬的茫然与动摇。那些遥远的过往,早已被仇恨厚厚覆盖。
“你本是天之骄子,何甘受仇恨裹挟万载?”
“住口……”云照嘶声一喝:“我本天之骄子,沦落至此,拜谁所赐?”
断崖上冷风呼号,宛若血泣。
重曜眼中冷意稍敛,复又化为一片深沉的幽暗:“天有天规,一切都是季微咎由自取。”
云照盯着他,怒道:“灭族之仇,不共戴天!”
重曜看着他:“你执意如此,谢霄便是为你白死了。”
“你闭嘴!”云照彻底疯狂,嘶声大叫,“你没资格提他!”
重曜仿若未闻:“他换你一命,不是让你沦为复仇的傀儡,万载沉沦。”
“我不要他换!我要他活着!”云照嘶吼出声,声音破碎,血泪终于滚滚而下,混合着无尽的痛苦与不甘,“我只要他活着……”
“他已经死了。”
云照又哭又笑,状若疯魔,所有的情绪到最后,都化作怨毒和仇恨:“你等着……重曜,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毁掉你在意的一切!我会让你也尝尝,什么是肝肠寸断!什么是永生永世的绝望!”
话音未落,云照身形猛地一晃,化作一道溃散的黑雾,带着无尽的恨意与狼狈,消失在茫茫夜色深处,只留下凄厉的诅咒在风中飘散。
断崖重归寂静,只剩下呜咽的风,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