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虑了。无论我做何事,都不会背离与你合作的初衷。”
“是吗?”青鸾审视着他,“那我倒要问,你为何要卷入此局?”
“那你呢?”
青鸾勾起嘴角,带着一丝桀骜:“因我天生反骨。”
黑袍人未再接续这个话题,转而道:“那柄剑,即将铸成。”
青鸾精神一振:“当真?”
“骨、皮已成,只欠剑心。”
“需要何物?”
“一切都已备妥。只待玄泽与李悯晋位成神。”
青鸾眼中掠过暗芒,仿佛已经窥见胜利曙光:“只待最后一步,此局便将彻底翻覆,不枉你我绸缪数万年……”
“那灵主一事……”
青鸾重新合上眼,声音恢复冷静:“不急。且看他如何行事,我们……伺机而动。”
云淮从青丘回来,前去面见楼逾。
楼逾看着他,沉声道:“经此一事,望你日后引以为戒。”
云淮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躬身道:“孩儿谨遵父命。”
“这段时日,你母妃很是挂念你,”楼逾移开目光,“去看看吧。”
“是。”
翠微宫中,早已备好了云淮素日爱吃的茶点。她立在门口望了又望,侍女报了一次又一次,她的心便跟着紧了一分又一分。
“云淮何时才来?”她又一次追问,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灼。
终于,门外传来脚步声。翠微猛地站起,看见那抹身影跨入门槛时,眼眶瞬间湿透,未语泪先流:“云淮……”
云淮依礼站定,垂眸,恭敬行礼:“云淮拜见天妃。”
翠微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得干干净净,她怔怔地重复:“你……唤我什么?”
云淮抬眼,目光冷寂:“云淮奉父君之命,前来探望天妃。既见天妃无恙,云淮告退。”
“云淮!”翠微尖叫出声,几步扑上前死死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凄厉,“你不认我了?你连母妃都不认了?!”
“不敢。”他答得平静。
“母妃不是有意伤你!不是有意的啊!”翠微泪如雨下,语无伦次地哀求,“你别恨我,云淮,你别恨母妃……”
“天妃言重了。”云淮的声音里透出疲惫的绝望,“昔日生养教诲之恩,那一箭,就当还了天妃的恩情。”
“还?!”翠微瞳孔骤缩,像是听不懂这个字,“你在胡说什么?!”
“这条命既是您给的,”云淮看着她,眼底一片荒芜,“如今我还了。此后,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翠微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穿,崩溃嘶喊,“什么叫还我一条命?啊?云淮!我是你的母妃,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血肉,除了一条命,母妃在你身上还倾注了无数心血!我怀胎十月,骨开十指,为你熬尽心神!光是这生育之苦,你这辈子都还不清!还不清!!”
云淮静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意里满是枯竭的绝望:“若我将这身血肉……也一并还您呢?是不是,就能彻底两清了?”
翠微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你……你在说什么疯话?!”
“你赐予我生命,”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诛心,“却从不关心我的喜怒哀乐。从我记事起,我的喜怒哀乐就必须是您的喜怒哀乐。我累了,母妃。我不是您想要的傀儡,您也不是我想要的母亲。既是如此,何必互相折磨?”
“互相折磨?”翠微猛地抓住他的双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眼神狂乱,“你在说什么?云淮,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伤母妃的心?母妃对你是严厉了些,没有考虑你的情绪,可母妃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你啊!你跟母妃自小相依为命,如今却要为了一个外人跟母妃决裂,云淮!云淮!你醒醒吧!你醒醒吧!”
云淮看着她:“我已经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知道对我而言,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天妃这些话从前能激起我的愧疚,可如今、以后再也不可能了。我们之间,有没有谢大哥,都会有这一日。”
“你胡说!就是因为他!就是因为那个该死的男人!我为你谋划一切,苦心栽培!没有我,焉有你的今日?!你如今为了一个外人,要与生身母亲决裂?!云淮!我只恨那一箭没有取了他的性命!”
“你我之间,不必提其他人,”云淮目中空洞,平静的问:“你给我一条命,一身血肉,还有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除此之外,还有吗?”
翠微看他无动于衷,终于意识到,这次回来的云淮真的变了。她背后升腾起恐慌,一种脱离自己掌控,彻底失控的恐慌。
看着云淮眼中那片冰冷的死寂,一种灭顶的惶恐终于攫住了她:“云淮……别这样……”她忽然软了下来,涕泪纵横,卑微地乞求,“云淮,云淮……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对母妃。母妃只有你了,你若是离开母妃,母妃真的活不下去了!云淮!云淮!母妃只有你了……你走了,母妃怎么活?你要母妃怎么活啊……”
云淮缓缓地、坚定地抽回自己的手。
然后,屈膝,跪下,对着她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叩首,都像一记闷锤,砸碎过往所有虚假的温情与真实的枷锁。
“您所赐予的一切……”他最后望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是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我都会还给您。”
“从此,尘归尘,土归土。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