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萧莲舟仍按紫庸的吩咐,日日前来灵熹苑问安。童子未再阻拦,只沉默引路。
数日后,萧莲舟正将灵果置于案上,重曜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他身上,平静道:“成交。”
萧莲舟动作未停,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意料之中的弧度。他自然不意外。这世上,除了他萧莲舟,还有谁愿意、且有能力,去碰这桩已经落定的旧案?
“此事需从长计议,”萧莲舟在对面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已执棋在手,“如今我们不仅要查清当年真相,更需要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重曜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何谓恰当时机?”
“一个能面见尊神,当面陈情的时机。”萧莲舟语气笃定,眼中闪过一丝精于谋划的光。
重曜目光平静无波:“此案既由那位尊神亲自定谳,向他陈情,岂非自投罗网?”
“不然,”萧莲舟声音压低,却带着剖析利害的清晰,“尊神掌理六界,日理万机,当年一桩小案,未必事必躬亲,难保底下没有宵小歪曲事实、瞒天过海。”
他观察着重曜的神色,继续道,“尊神为何要冤枉你一个籍籍无名之人?细究起来,当年几界暗流涌动,牵连甚广,你被卷入,或许不过是做了某人的替罪羊。再者,”萧莲舟顿了顿,意味深长,“尊神近年解封东海,或许对当年某些定论,也未必没有重新审视之意。”
重曜静静听着,片刻后,淡淡颔首:“你所言,不无道理。”
萧莲舟心中微定,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一抹喜色。他小啜一口,状似随意问道:“你与从前那些旧部,如今可还有联络?”
“鲜少往来。”重曜的回答简短,听不出情绪。
“哦?”萧莲舟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轻触,发出细微的磕碰声,“谢闲此次孤身赴神界为你奔走,可见情义深重。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转为“体谅”,“不来往也好。如今局势未明,过多牵扯旧人,反而容易惹人注目,徒增忌惮。”
重曜未应声,目光始终落在书页上,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清风过耳。
萧莲舟并不在意这份沉默,他自觉已将利弊剖析清楚,他相信,这场交易的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几日后,紫庸前来灵熹苑。
烹茶闲话间,重曜似不经意提起:“你觉得萧莲舟此人如何?”
紫庸略一思索,恭敬答道:“莲舟聪敏机变,处事周全,修炼亦算勤勉。只是……若论先天根骨与悟性天资,在众弟子中却非拔尖。”
“天赋并不要紧。”重曜指尖抚过温热的杯沿,语气平淡,“我记得,此前问心关中,他表现不错?”
紫庸点头:“正是。莲舟于问心关中表现最佳,远胜同侪。”
重曜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缓声道:“此子,或可稍加留意。”
紫庸心下一动,隐隐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试探道:“尊上的意思是……?”
“且观后效。”重曜眼中依旧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是否真能担待,尚需时日验证。平日可多予他些历练,但不必言明。”
紫庸恍然,躬身应道:“紫庸明白。”
紫庸心中松了口气,尊神终于看到了可堪大用之才,他一番苦心终是没有白费。
*
这半个月来,萧莲舟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在神爻山的处境发生了某种微妙变化。
起初只是些不起眼的细节,他去库房取用一份寻常的药材,执事弟子不再如以往般仔细核验名录与分量,反而殷勤询问是否还需其他灵物。
他前往藏经阁借阅功法,往日需层层报备方可触及的卷轴,如今几乎畅通无阻;甚至有一日,紫庸神君唤他前去,并未多言,只将一枚玉牌递到他手中。那是后山灵气最为浓郁的寒潭禁地令牌,历来只有极少数备受器重的核心弟子方能拥有。
这些变化悄无声息地渗透到他修行的方方面面。紫庸神君并未解释缘由,每次在他流露出疑惑时,总是温言勉励几句,说:“勤勉可嘉,当好生把握机缘”。
萧莲舟绝非天真之辈,深知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厚待。起初他怀疑这是否是紫庸一时兴起,或是因他近日“照料”灵熹苑那位所得的某种回馈。但很快,他便将这些猜测否决。紫庸行事绝不会如此没头没脑,而且就以重曜的身份,仅凭日常照料就能让他如此郑重?
这绝不可能。
萧莲舟心中并无多少受宠若惊的喜悦,只是谨慎地享用着这些特权。取用的丹药比往日精纯,他便更刻苦地将药力化入经脉。翻阅的功法典籍更为高深玄奥,他便焚膏继晷,反复参详,务求根基扎实。至于那寒潭,他去了两次,彻骨寒意淬炼筋骨神魂的同时,也让他更加清醒,这绝非寻常弟子可得的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