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曜回到灵熹苑,临窗眺望,看青山由苍翠渐染金辉,直至暮云合璧,残阳如血。
翌日,萧莲舟如常而至。未待他近前,青衣童子已疾步上前,深揖一礼,捧出一只剔透玉盒:“仙君恕罪。先生嘱托,不喜搅扰,诸物奉还,日后亦不必再来。”
萧莲舟接过,指尖微凉。打开玉盒,盒中朱果莹润依旧,泠泉水纹未动。萧莲舟唇角惯常的温雅笑意淡了几分,在这神爻山,竟还有人敢如此拂紫庸神君的面子,将他神君弟子的周全礼数丝毫不放在眼里。
“既如此,有劳悉心照料。”萧莲舟声音平和如初,眸色却沉静了下去,“若先生日后另有吩咐,莲舟随时恭候。”
萧莲舟从容离去,暗中传讯,让人仔细留意灵熹苑的一切动静。他倒要看看,幽居其中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紫庸以为重曜还是会跟从前一样,遇见灵性的弟子指点一二,碰见有天赋的提点几句,亦或亲自授业,观其心性,引其前路。可重曜什么都没做,整日只留在灵熹苑中,甚少出门。
紫庸心下惴惴:莫非此番择选的弟子,全然不入尊神法眼?抑或……尊上早已预见,此代难有惊世之才?忧虑如藤蔓缠绕,旋即他又暗自摇头:若真如此,尊上又何必留驻?
苦思无果,终是亲往拜谒,烹茶对坐整整一上午。茶香袅袅间,言语往来皆似云山雾罩,让他未能探得半分真切心意。离去时,紫庸略显怅然。
紫庸走后,重曜便来了后山那副残局之前。紫庸的期待与忧思,他皆明了,可这位十数万年的老神君,与天下众生一样,只将他视作一座巍峨冰冷的神像,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心中除却六界苍生,便该空无一物。
残局斑驳,多少来过神爻山的人都曾在此驻足,凝视过这盘未竟之局。而这局棋,亦沉默地见证过无数生命里的一瞬。透过棋枰尘埃,浮光掠影般隐现的皆是早已湮灭的面容。
“原来是你。”声音自身后传来,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重曜身形未动,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萧莲舟缓步走近,衣袂拂过石阶上零落的松针,在重曜对面坦然落座。他对重曜出现于此确有意外,却无震惊,语气是一贯的从容,又掺入几分刻意的平缓:“裂天枪这等绝世神兵,无论谁得了,都免不了被高看一眼。”
萧莲舟认为,他之所以能留在此处,无非是沾了神兵的光。
重曜静默,神色如古井深潭,映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对方所言不过是掠过耳畔的微风。
“不过据我所知,”萧莲舟目光锁着重曜,“你与神兵灵性未契。它于你,怕也只是一件……聊胜于无的器物罢了。”
依旧无人应答。萧莲舟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语气微沉,似关切,又似试探:“听闻前些时日,有人贸然在神界为你旧案陈情?”他稍作停顿,如愿看到重曜终于抬眸,目光淡扫而来。
萧莲舟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似叹似惋:“可惜,结果似乎不尽如人意。你也未免天真,如此陈年旧案、滔天风波,岂是谢闲区区一个凡人能撼动的?”
重曜看着他,目光平静至深,也疏离至远,如同凝望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萧莲舟心底莫名一刺,面上却笑意不减:“此事,怎不同我说?念在往日情分,我总愿尽些绵薄之力。如今案子已尘埃落定,怕是再难有此良机。”
重曜的视线依旧平静,平静之下,却透出一种能将人彻底洞穿的冷漠。萧莲舟在他面前,竟渐感一种无所遁形的窘迫,耐心亦如沙漏般悄然流逝。
“你默不作声,是不信我会助你,还是……不信我能助你?”萧莲舟声音里添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良久,重曜缓缓启唇,声线平稳无波:“我的事,不劳费心。”
萧莲舟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懂了,你的指望都在云淮身上。一边与那位‘余先生’同进同出,一边又与云淮纠缠不清……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左右逢源,你倒是娴熟得很。以云淮待你之心,想必愿为你倾尽所有。只可惜,此番他伤得不是时候。”
重曜不辩驳,亦不显愠色,那份全然的不在意,比任何反驳都更令人气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