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淮说:“我不需要他为我做什么!就算是母妃你,也没资格代表我质问他!”
翠微长袖一挥,凌空一个耳光将云淮抽翻在地:“混账东西,轮不到你说话!”
云淮唇角溢血,半边脸颊迅速肿起。他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被打碎的不是脸面,而是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翠微厉声质问重曜:“回答我!你能为他做什么?”
重曜环视这副阵势,心中隐约有了一丝猜测:“我与云淮相识多年,只有朋友之谊,并无其他。我能为他做的,自然也不会超过朋友的本分。”
翠微冷笑:“云淮,你听见了?你舍了性命不要,在他这里只有轻飘飘四个字——朋友之谊,这就是你不惜放弃一切,不惜跟母妃作对要护的人?”
云淮爬起来,坚决道:“是!我从来就知道,因为他从来也没瞒我。一直以来都是我自作多情、穷追不舍、一厢情愿!”
翠微不屑道:“朋友之谊?他嘴上说着朋友之谊,却心安理得享受你待他的好。只有你这个傻子才会信他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
云淮伤心道:“谢大哥素日如何待我,我已向母妃和盘托出。母妃若非要罔顾事实冤枉他,云淮无话可说,却也绝不认可你说的每一个字!”
翠微目中微冷:“既然你冥顽不灵,那么此人断不能留。”
“母妃!”
黑雕齐啸,遮天蔽日,俯冲而下!云淮强行化出原身,雪白羽翼如屏障将重曜紧紧护住。
利爪撕扯,尖喙啄击,巨雕疯狂冲击着他用血肉筑起的防线,羽翼纷飞,鲜血淋漓,云淮却始终纹丝不动,一声不吭。
重曜看不下去,说:“让开。”
云淮摇头,喙中鲜血直流:“不能让。”
云淮终是力竭,巨大身躯轰然倒地,瞬间化回人形,已是血肉模糊。
重曜将他抱起来,喂了颗药。他没想到翠微竟如此心狠,连亲子都能下如此重手。
虽明知是计,到底这么多年,云淮待他从未不诚,他不忍心看他精神和身体都遭受来自至亲的逼迫和折磨。他恐这孩子有一天真被逼疯了。
重曜抬头,对翠微直言:“我把裂天枪给他,算是还他的情分。”
翠微眼中一亮,却也克制。
重曜此言正合她意。
云淮告诉她,此人素日待他如何如何好,又是如何在苍鸾族为他筹谋,还孤身为他前往仙岛取剑献于天君,她还以为是夸大其词。
如今看来,此人的确待云淮不同,区区苦肉计,连裂天枪这样的神兵也肯交出来。
不过,这等心软的废物注定成不了大事!
重曜抬手,银枪赫然出现在掌中。神兵灵性,唯有正主才能驱使,在旁人手中,不过寻常兵器而已。他就当在裂天枪寻到正主之前,让云淮暂为保管。
重曜对云淮说:“拿去吧。”
云淮绝望的看着他,眼泪滚滚而落。这一刻,他哭的是至亲为了至宝将他伤的遍体鳞伤,可有人却为了他宁愿舍去至宝。
重曜将裂天枪放在他手里,语重心长的说:“以后我们就再无任何瓜葛,连朋友也不做了。不要再任性,好好做回仙界三殿下,以后也莫要再提废黜的话。不要记恨你母妃,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我相信她本意都是为你好。”
云淮动弹不得,却泪如决堤,淹了整张脸。
重曜替他胡乱抹了一把,说:“就这样了结吧。”
云淮摇头,将裂天枪塞给他,艰难的挤出气音:“……快走!”
重曜还是把银枪留给他,起身对翠微道:“今日之后,我与云淮再无瓜葛,你尽可放心了。”
翠微居高临下,神情冷漠。
重曜转身便走,他听到身后长弓拉满,却只作不知。他清楚,这具身体不死,将永无宁日。他缓步往前,心中默默向云淮告别。
蹭的一声,箭矢破空而来,重曜平静等待,却半天没等到箭矢穿透身体,只等来一声凄厉到悲鸣的惨叫:“云淮!不!!!”
重曜猛的回头,只见云淮张开双臂,胸前被箭矢穿透,如一具失去牵线的木偶迎风倒下。
重曜愣住,直到一声闷响后,才恍然回神。
重曜快步走过来,扶起云淮,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手在发抖:“怀亭……”
雕群俯冲而来,被周围不知何时结起的结界猛然震开。雕群发疯般冲击结界,厉鸣震天,响彻云霄。
云淮定定看着重曜,想说什么,甫一张嘴就浑身抽搐,肌肤在一瞬间变得乌黑,连胸口涌出的血也一瞬变为墨色。
剧毒!
重曜立刻护住他的心脉,可黑气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口漫去。
云淮口中涌血,他挣扎着抓住重曜的手,一字一字用力的说:“你……你怎么这么笨?你把裂天枪交出来,我母妃……哪里还会留你?我实话告诉你,其实,我早就知道她的心思……”云淮眼中泪流不止,“她一直逼我来毒杀你,我不肯……才……才有今日之事……我要向你坦白,之前在东沧,害你重伤的……也是我母妃……还有……”
重曜说:“我知道。”
云淮瞳孔微缩:“……你知道?”
“与你无关。”
闻听此言,云淮泪湿眼眶,簌簌滑落。
接着,身体一阵抽搐,肌肤如墨。他强压着身体的痉挛,颤抖着将裂天枪交到他手里:“这是你的,我不能要……我喜欢你,只因为我喜欢你,不……不夹杂任何企图……你不是我谋权夺利的工具,你是……是我真心喜欢的人,任何……任何人都不能利用我伤害你……”
黑气弥漫到脖子上,云淮说话已十分吃力:“……谢大哥,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跟你在栖凤镇卖酒……你有时间,记得……记得去看看我们……我们的酒铺……”
云淮勉力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染透的契书交给他:“……还有我们的宅子……你……你还一次都没去过……”
黑气漫上脸颊,显得狰狞可怖。云淮定定看着重曜,不舍的紧攥他的衣袖,眼泪止不住的流:“……谢大哥,这一切都与你无关……是我……终于明白母妃从不爱我,所以不愿留在这冷冰冰的世间……你……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云淮声音变小,要很努力才能听清,“……我……我不……后悔……”
黑气迅速漫过眼睛,覆盖整个身体,声音断在口里。
云淮睁着双眼,停止了呼吸,他的手还紧紧抓着重曜的衣袖,像是抓住他在世间唯一的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