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惠处出来，夜已深了。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洒下斑驳的碎影，风过处，树影摇曳。

重曜独行其间，衣袂拂过满地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忽然驻足。

“出来。”

声音不高，却惊起了栖鸟。

黑暗中，一个人影踉跄而出。尽管面容隐在阴影里，但那身形，重曜再熟悉不过。

萧珏脚步虚浮地走到他面前，重曜眉头紧蹙：“你喝酒了？”

萧珏仰起脸，月光照见他泛红的眼角。

“……你要跟云淮成亲了是不是？”声音嘶哑得厉害。

“什么？”

“我都听见了……”萧珏的眼泪倏地滚落，在月下闪着细碎的光，“你去提亲了……”

重曜沉默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少喝点酒吧你。”

这深更半夜的，谁会去提亲？

萧珏的泪水落得更急，语气委屈得像个孩子：“你凶我？你对云淮就是喜笑颜开，对我就是凶神恶煞，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邪魔吗？”

重曜别开眼：“你喝醉了，回去吧。”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萧珏踉跄着从怀里掏出乾坤袋，迫不及待的展示，“不就是萤火虫吗？我也会抓，我比他抓的更多更亮……”

萧珏颤抖着打开袋口，用力一抖，几团巨大的发光体滚落在地，瞬间四散爬开。

借着月光，重曜看清那竟是密密麻麻的发光蜈蚣，百足蠕动，令人头皮发麻。

他急退两步，萧珏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最大的，递到重曜面前，眼中满是期待：“我抓的更亮，你喜不喜欢？”

重曜盯着那狰狞的百足虫，牙关紧咬：“萧珏，你是魔鬼吗？”

萧珏醉眼朦胧，伤心的说：“是因为它们不会飞，所以你不喜欢吗？”

萧珏将手上的发光蜈蚣扔起来，试图帮助它起飞，但蜈蚣挣扎着重重摔在地上，萧珏蹲下身子，试图找一只会飞的，可不管他扔起来多少，最后都砸落在地上。

萧珏蹲在虫堆里，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抓到的都是不会飞的萤火虫……”

重曜看着他在虫堆里摸来摸去，徒劳地试图让蜈蚣起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人到底是翻遍了多少座山，才找来这么多蜈蚣？萧珏莫非是上天专门派来折磨他的？这脑回路为何总是如此清奇！

“萧珏，过来。”重曜站在虫堆外缘，脸色铁青，“放下你手上的东西。”

萧珏慢吞吞地走近，眼中泪光闪烁。重曜强压着火气：“你能不能不要自作聪明？”

萧珏唇瓣微颤：“你……一点都不喜欢吗？”

“不喜欢！”

“为什么？”萧珏激动起来，“云淮给你抓萤火虫，你就喜欢。为什么我抓的更多更亮，你却不喜欢？不就是他的会飞吗？我的也会飞！”

他猛地跺脚，挥出一道掌风，发光蜈蚣顿时被卷到半空，密密麻麻地悬浮在重曜头顶。

重曜：“……”

萧珏指着天上：“你看，它们飞起来了……”

“……”

萧珏扯着他的衣袖，语气近乎哀求：“重曜，你看一眼……”

重曜甩开他，声音冰冷：“你有完没完？你还不明白吗？不是虫的原因，是你的原因，是你不好，我讨厌你。带着你的萤火虫，给我滚。”

萧珏僵在原地，手无力地垂下。失去支撑的蜈蚣如星雨般坠落，在地上扭曲爬行。

萧珏慌忙蹲下身去捡，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泥土里：“就是虫的原因，就是因为它们不会飞，我一定会找到会飞的萤火虫，我一定会找到的……”

重曜漠然转身，衣袂翻飞间不带半分留恋。

萧珏抬眼，心口猛地一刺，原本偶发的心悸竟如山崩海啸般袭来，痛楚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视线瞬间模糊，只觉得头颅如有千斤重负，压得他直往冰冷的地面栽去。

额头抵上潮湿的泥土，冷汗顷刻浸透衣衫。难以名状的剧痛在四肢百骸中疯狂冲撞，仿佛有无数利爪在撕扯他的血肉，要将他生生撕裂。

萧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睁大双眼，死死望着重曜渐行渐远的背影……

倏然间，几道金影在他眼底一闪而过。紧接着，眉心、耳后、脖颈处的皮肤下，无数古老而诡秘的金色符文接二连三亮起，如燃烧的烙印般灼灼浮现，仿佛封印着某种濒临破笼的可怕力量……

重曜走出不过十余步，忽觉身后空气凝滞，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