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曜向前迈了半步,靴子踩在粘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声响。
“见过太多鲜血和死亡的人,总是有些不太正常。尤其是看到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时候,足以撕裂任何坚固的心防。”他的声音淡淡的,一点点剖开过往的伤疤,“但换个角度想,他们虽然倒下了,但你还活着,你要把他们那一份都活出来才好。沉浸在过往的伤悲中又能怎么样呢?人死不能复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番话,像是在劝慰角落里的黑影,又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灵泽在天有灵,定也不愿看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就算你不为自己,也要活给他看。”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在黑影身上,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期许,
“三万年了,还有什么过不去呢?就算你将血流干流尽,将头骨磕碎,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重曜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烟,却仿似承载着难以承受的重量。
“你若是想明白了,就应我一声。我带你出去,梳洗干净,换身衣服。”
角落里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喉间艰难的、试图冲破某种阻碍的“呼呼”声,牙齿也因极致的激动而格格作响,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发出一点像样的音节。
但响了半晌,终究只是无意义的嘶气。
重曜不再等待,屈指一弹,一点柔和却坚定的光芒自他指尖绽开,瞬间驱散了石屋中盘踞多年的黑暗。
黑影惊慌失措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猛地趴伏在地上,拼命地将脑袋往怀里钻,恨不能钻进地缝,逃避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重曜慢慢靠近他,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稳。他在那颤抖不止的身影旁蹲下身子,犹豫了一瞬,终是将手轻轻放在面前嶙峋佝偻、剧烈颤抖的脊背上。
掌下,身体的颤抖骤然加剧,一个劲地往墙角缩,恨不能用单薄的血肉之躯将坚硬的石墙钻出一个洞来。
“你不要怕,”重曜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轻抚着他硌手的脊背,尽量安抚,“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好不容易活下来,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是觉得这里不适合你生活,想带你出去,照顾你一段时间。”
人还是抖得如同风中残叶,整个身体几乎快贴到冰冷的地面。
“你在黑暗阴冷的地方待得太久,身子也亏损得厉害。你需要晒太阳,需要干净的食物,需要好好将养。我是个大夫,我会尽力把你养好。”重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不去信服的重量,“灵泽,还有你那些战死的同袍们……在天有灵,定然也愿意看到你康健……”
重曜伸手,试图拉住他的胳膊,想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但那枯瘦的手臂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抵着地面,仿佛重曜伸出的不是手,而是索命的利刃,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僵持了片刻,重曜手上稍稍用力,强硬的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人顿时惊慌得如同被拖上断头台的囚徒,四肢胡乱挣扎。重曜一把抓住他胡乱挥舞的手腕,那人如泥牛入海般挣扎着,但忽然之间,他整个身体猛地僵住,所有动作停滞,浑浊呆滞的视线,死死落在了重曜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上。但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重曜指间缠绕的莲花银铃上。
银铃在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温润而古老的光泽,莲花的纹路清晰无比。
重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放缓了些许:“是不是很眼熟?我知道,它跟你们昔日令旗上的纹饰一模一样。所以,你可以相信我。”
一直抗拒、恐惧、麻木的人,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污秽不堪、瘦脱了形的脸。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串银铃,喉咙里依旧发出“呼呼”的声响,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恸。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脸颊上的沟壑簌簌直流,砸落在满是污秽的地面上。
重曜仔细检查了他的手脚关节,除了长期禁锢的淤痕和虚弱,并无不可逆的伤残,眼耳口鼻也大致正常。
只是长期的折磨与营养不良,让他孱弱得如同一个纸糊的人。重曜看着他泪流不止的样子,沉默片刻,终是道:“你的身体底子尚在,好生将养一段时间应无大碍,我先带你离开这里。以后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