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曜面沉如水，指尖金芒更盛，试图稳住即将被魔气彻底吞噬的魂魄。

徐老板的瞳孔已然涣散，被黑线侵蚀的神智只剩最后一点残念，他艰难地嘶吼，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救……救我……”

话音未落，那些钻入他体内的黑线疯狂啃噬□□和魂魄，发出密密麻麻吮骨吸髓的声音，徐老板嘴巴大张，浑身剧烈抽搐，眼睛兀自瞪着，却叫不出声。

重曜眉头紧蹙，指尖落下，点在徐老板眉心，金芒从他指尖渗出，那些如黑色丝线般的魔气感受到威胁，变得惊恐，骤然躁动，忽然，徐老板的眼耳口鼻中猛然爆出魔气，丝丝缕缕的黑色丝线如水草般缠住重曜的手，涌进他体内。

重曜身形微晃，指尖金光一闪而逝。重曜没有制止，待魔气尽数抽离钻进他体内，这才再次以神力为徐老板修补残损的魂魄。

徐老板慢慢阖上眼睛和嘴巴，面色变得安详，像是熟睡。

从徐家出来，雪似乎大了些，重曜裹紧披风往回走。

他走的很慢，眼前忽明忽暗，看不清脚下，以至于走几步便需要停下。

眼前飞快的闪过一些画面，恍惚间，他好像站在徐老板的视角看到了与人燕好的貌美小妾。“他”感到异常愤怒，不受控制的抓起案上的刀就朝人劈斩，小妾吓得抱头鼠窜，“他”追将出来，将人砍杀，转身跳进深井。

画面一转，屋内大红喜烛高燃，珠帘内，锦被绣衿间，两个赤条条的人影正抵死交缠，暴烈的喘息中，漂亮的脸孔因为情/潮泛滥而更显妖冶，深色瞳孔在达到欲望顶峰那刻彻底失焦……

重曜立在帘外，案上一柄长剑寒芒逼闪，触手可及。

重曜屈指一弹，房内烛火熄灭，幻象消散。接着，周围景象突然开始变化，四面冰壁拔地而起，灼灼岩浆宛如火龙蜿蜒，爆裂的炙热和彻骨的寒冷交织在一起。

紫色海棠树下，元行濯赤脚而立，银发垂地，白衣飘然，洁净的雪色与艳丽的赤红融为一体，绝美又危险。

元行濯似笑非笑的望着他:“神尊大人，找到你了。”

重曜立在上方断崖，眼底深邃。

“看来神尊大人还是颇为介意当年之事，否则也不会受这缕幽冥之气影响。既然如此，神尊大人又何必强装宽宏大度？”

重曜并无任何反应，似乎对他所言毫不关心，也毫不在意。

元行濯叹了口气：“可惜我看不见神尊大人的幻象，真是遗憾。不如神尊大人同我说说，方才看到了什么？”

重曜看着他淡淡的说：“你。”

元行濯一笑：“神尊大人真会开玩笑。神尊大人看起来似乎生病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如此寻常的幽冥魔气都能乱你心神，看来你真是病的不轻呢。”

重曜说：“你可以试试。”

元行濯轻笑：“我是邪魔，但我又不傻。跟你硬碰硬，那不是自讨苦吃？不过神尊大人心系苍生，身子总会有吃不消的时候，不如考虑考虑我之前的提议，与我合作如何？若是你我齐心，乾坤内外，谁敢争锋？到时候，有我助你灭杀域外天魔，亦不需费吹灰之力。”

重曜说：“七万年前，我曾提过一种合作方式，不如你考虑考虑？”

元行濯冷不丁笑出声：“神尊大人莫不是爱惨了我，死都要拉我垫背？”

“有何不可？”

元行濯笑他，嘲讽的笑：“只需炼化一界就能弥合天痕，你却非要拿命去填，你想死，我可不想死。”

“既然如此，何须多言？”

元行濯说：“这乾坤内有六界，天底下有那么多人，炼化一界也无伤大雅，何必呢？”

“那你觉得应该炼化哪一界？”

“自然是人界。演化最晚，传承之力也已消亡，无需费多大力气就能炼化，拿他们补天痕，也算死得其所。十几万年后，天地间自会再演化一个人界，到时六界齐全，也算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重曜看着他，没说话。

元行濯同样注视着他，仿佛早已看穿：“当然，我知道神尊大人绝不会这么做，你做事雷厉风行，若真要采用这个法子，岂会拖到现在？不过，”元行濯话锋一转，“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且看着，神尊大人将如何取舍？是舍一界保六界，还是保一界而害苍生？”

“不劳你费心。”

“阿曜，”元行濯笑的温柔，“你知道我最佩服你哪一点吗？你总是这么自信，好像永远不会被打倒。真想看你神念破碎、跌入泥淖的那一天。我会在这里等你，等你以我的方式跟我合作。”

重曜说：“你对我来说，没有合作的价值，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是吗？”邪魅妖冶的笑容绽开，如一朵盛放的罂粟，“可你杀不死我，就算你剜走我的心，你也只能将我困在这里，但你又能困我多久？”

重曜说：“有我在，你永远都别想离开。”

元行濯眼底漫过汹涌的戾气，但脸孔依旧绝美，声音温软，笑如朝霞：“阿曜，你信吗？总有一天，我会要你千倍万倍的还回来。”

重曜说：“我等着。”

金芒漫卷，四条金光锁链骤然绷紧，元行濯被猛然拉高至半空，四面八方奔雷汹涌，从天而降，山石崩裂，巨响震天。

“哈哈哈……”元行濯双目猩红，面颊上的金纹如水洗般焕然一新，银发飞展间妖异又疯狂，“重曜！”他的声音粗重低沉，如铜钟震响，“重曜！你给我等着！”

重曜消失，金芒一瞬覆盖，雷电大作，经久不息。

重曜出现在原地，面前只一堵冷墙。他目注着自己的手，立了许久，才拖着身子继续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