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平静，却早已握紧袖中的手。
章敬对阿潇阿苑格外上心，明明此次冬会自己手头上的事情不少，这两日却还是安排他们跟各族的精英子弟见面。听火媚回来说，每次章敬都会到场，就算他实在走不开，其他三人中也会有至少两人陪同。
正因为章敬毫不掩饰对阿潇阿苑的看重和喜爱，所以重曜明显感觉到，这两日驿站同住的人连同老板伙计都对他们毕恭毕敬起来，甚至还有人专门到驿站拜访。
今日，阿潇从外面回来之后，情绪明显低落。火媚私底下跟重曜说，章敬有意让阿潇阿苑拜赤翎族的琅射长老为师，但琅射见过他二人之后，只有意阿苑，章敬让他必须两个一起收下，琅射干脆都拒了。
虽未明说原因，但重曜也能猜到，是因为阿潇的眼疾和腿疾。其实，只要不细看，并不是十分明显。重曜一向有意忽略这些，为的是让阿潇不要过分在意。
可这次，阿潇是真切的感受到了差别对待，头一回对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厌恶。
但阿潇并没有特别反常的举动，只是话少些，不爱动。这个懂事的孩子，明明自己已经很难受了，却还是会照顾别人的感受，生恐会给其他人添麻烦。
阿苑没心没肺的进进出出，丝毫也没发现阿潇的异常。
夜里，重曜看他还一个人没精打采的坐在门口，便朝他走过来。阿潇看到他，立马起身：“爹爹，你怎么出来了？”
“外面这么冷，怎么还不回房间？明天不是还要去看比赛？”
阿潇低头：“我睡不着，在外面坐一会儿……”
重曜摸摸他的头，将小人儿拉进怀里：“怎么啦？”
阿潇头抵在他腰间，摇摇头，不说话。
重曜说：“既然睡不着，不如陪我出去走走？”
重曜带着阿潇走出驿站，路上的积雪深到脚踝，凌厉的风打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生疼。阿潇一声不吭，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他。
一路上，重曜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一个不屑的声音突然闯进耳里：“那种地方出来的人也配往我赤翎族塞？也配让我师傅收他为徒？我呸！”
一群人五六个锦衣公子迎面走来，都是约摸十五六岁的年纪。
“小点声吧，让人听见了不好。”
“怕什么？难不成他们还会为了两个小杂种劈了我？出身低贱也就罢了，要真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奇才我也就忍了，你们知道吗？今天师傅让那俩小崽子拉弓给他看看，一个像个白痴，动也不会动，另一个更绝，又瞎又跛……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不会吧？”众人发出意外的惊呼，“以章敬将军的眼光，会看上这种人？我还想着见识见识呢。”
“见识！怎么不算见识？那可真是开了眼了。”
“什么时候这种废物也能来参加妖界盛会？这不是膈应人吗？咱们一个一个可都是族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凭什么？”
“就是……”
“诶哟，看看，这谁啊？真是说谁谁到。”
几人注意到他们。阿潇如木偶钉在原地，惶恐低下头，几乎快将脑袋埋到地上。
说话那人打量了重曜一眼，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不屑和厌恶：“看什么看？信不信我把你眼珠子扣了？”
重曜面沉如水：“方才，就是你嘲笑他？跟他道歉。”
对面那人戏谑的笑起来，扬起下巴：“道歉？你谁啊？”
“我是他爹。”
阿潇转头望着他。
“他爹？哈哈……”那人忍不住狂笑起来：“原来这废物还有爹呢。”
“他有。看你如此没有家教，定然双亲早逝。”
“放肆！”那人怒了，几步上前，抬手就是一耳光甩过来，“你算什么东西？敢诅咒我父亲母亲！我今天就教……”
重曜身子未动，在他落手之前，抬手反抽回去。
一记响亮的耳光后，那人如头撞巨石，五官移位，眼冒金星，身子急摆，打了几个连转，一头摔进路边的雪堆里。
他试图起身，但身子抽搐了几下，就再也爬不起来，口耳鼻纷纷开始流血。
旁边的人都被这副场景吓呆了，重曜命令说：“把他扶过来。”
几人回过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七手八脚将人扶起来。
“这一巴掌是代你父母教训你。”
那人半边脸高肿，五官严重变形，脚下站立不住，口齿也不清楚：“你……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他……”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重曜打断他，声音肃冷，“道歉。”
“我凭……”
重曜抬手。
那人条件反射般捂脸，叫道：“对不起……”
重曜说：“你可以嘲笑他技不如人，也可以嘲笑他自不量力，甚至可以笑他愚顽蠢笨，但你不能嘲笑他的身体。若再有下次，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
那人恶狠狠的盯着重曜：“……你敢打我？从来没人敢打我，你给我等着，我父亲母亲……”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虽不曾得见令尊令堂及尊师，但今日见你，可见一斑。”
“你……你！”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将赤翎族上下都骂了个遍。见过骂人的，没见过连爹娘师傅一起骂的。
“把他送回去。”
众人都看不透重曜的来历，只觉得此人天然有一种令人臣服的威势，懦懦应着，架起那人就走。
重曜正想安慰阿潇几句，让他别放在心上，低头却见小人儿正目不转睛望着自己。重曜觉得这孩子莫不是吓傻了，赶紧蹲下问他：“是不是爹爹吓到你了？”
阿潇摇头，上前抱住他的脖子，趴在肩头轻声说了一句：“有爹爹真好……”
重曜心头一动，伸手将阿潇抱起来：“以后要是再遇到有人出言不逊，知道怎么做吗？”
阿潇捏了捏拳头说：“教训他。”
重曜忍俊不禁：“学的挺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