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之后，天色已不早。

葶苧丝毫不介意在山神庙中将就一晚，反道觉得此处距那九尾狐妖落脚的地方近，有什么动静随时都能察觉。

她将庙中简单收拾了一番，找来干草在角落给自己铺了个简单的床铺。重曜实在疲乏，也没她那么讲究，径直在对面的角落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葶苧一边喝水一边观察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花公子，认识你这么久，我还没问过，你也是出来走江湖吗？”

重曜原已快要睡熟，听到她问，只阖着眼睛答道：“算是吧。”

葶苧有些好奇，忍不住坐正身子：“之前在阜宁就见过你，不知道你行走江湖已有多少年头？”

重曜缓缓掀开眼皮，疲惫之色几乎已经快要将人淹没。但葶苧并没注意到这些，只觉得长夜无聊，休息睡觉是最没趣的事情。

重曜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精神奕奕，两只黑漆漆的眼睛像两粒浑圆通透的宝石，不禁想起她爹荣阙。重曜只见过荣阙几回，却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记不清了……”这是实话。若是将在下界的经历都算在内，他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年。

葶苧眼睛一亮：“难怪你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

“你呢？”重曜强打精神问她。

“我？”葶苧叹气，“满打满算，这算是第五吧。主要是长……是我家里人不愿意让我出来，怕我遇着危险，其实他们完全不必担心，以我的修为，能遇见什么危险？”

重曜说：“你家里人的担心不无道理。你年纪还小，不知人心难测、江湖险恶。”

“我才不怕呢。他们总管着我、唠叨我，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我就是要离他们远远的。花公子，你家里人不反对吗？”

重曜目色深邃：“……这些事我自己决定就行了。”

“他们真开明，不像我家里那几个老……老爷爷，什么都要管。”

重曜完全能理解凤族那群长老的心情，作为凤族几万年才诞生的唯一一只火凤，她承载了所有人的期望。这些期望于她来说，是枷锁，是束缚，是无时无刻不想逃开的牢笼，可于那群付诸心血的长老们来说，葶苧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枷锁？

“他们比你年长，拥有更丰富的人生阅历，所做的很多决定，无非是想帮你规避不必要的麻烦和危险。”

葶苧垂眸：“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可我就是不甘心完全按照他们给我规划的路来走。如果任何事情都要听从他们的心意，那我自己的意愿呢？在他们眼里，我压根不是我自己，他们也从没有将我当作一个真正的人来对待。”

重曜沉默。

葶苧抱着膝盖，拿着一根木棍轻轻拨弄面前的火堆：“我也试图跟他们沟通，但他们总是忽略我。明明……我哥哥才是最适合承继……承继我家钱庄的人，可他们却取消了他的资格。我自小就知道……哥哥他为了成为合格的继任者吃了多少苦头，这么多年不曾有一天懈怠过。他一直以继任者的标准要求自己，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有人也都打心底认可他。可是，突然有一天，他们就因为我而否定了他，让他那么多年的努力和付出都变成了笑话。”

重曜静静听着。

“在我的家族里，哥哥是我最佩服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有资格成为继任者。”

“也许他们有其他考量。”

“可他们不应该无视哥哥的付出，不能轻飘飘一句话就否定了他这么多年为之所做的一切努力。哥哥他明明可以成为很优秀的人，可是……”

重曜看着她，只觉得她是小孩心性。凤族的继任者关系整个族群的存续绵延，岂是随随便便决定的？任凭葶微有多出类拔萃，在葶苧面前，也注定黯然失色。

但她如此想，重曜也觉得合理。按照凡人的年龄来算，葶苧才刚及笄。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太少太浅，她的认知还不足以解答她所遇到的困惑。

但重曜不打算去解答她的疑惑。每个人都会遇到很多难以理解的事情，也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能得到解答。也许，在以后的某一天，她会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个答案到来的时间会晚，但它到来的时机一定是刚刚好。

半天没有听到回应，葶苧抬头，看见重曜已经重新合上眼睛。她的心情有些低落，但黯然的情绪仅仅只是一小部分。她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一些事情，但她也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很快，方才谈论的事情慢慢淡去，她开始思索怎么抓九尾狐妖的问题。

独自思考了一会儿，她有些犯困，便舒舒服服躺下，担心夜里凉，还拿出一件羽衣给自己盖上。

半夜，万籁俱寂，唯有山风。

重曜隐约察觉到一点响动，动静不大，原本并不足以引起他的警觉。只是白日里的事情颇为奇怪，加之葶苧夜宿于此，因此他暗中在山神庙外留了一道结界。

这个动静，显然是有东西试图闯入。

重曜睁眼，起身出门。葶苧好梦正酣。

重曜走出来，借着并不明亮的月色，看清结界处立着一个长发男子。月色映照之下，男子面容清丽，一袭白衣，出尘脱俗，尤其一双狐狸眼含情脉脉，格外勾魂夺魄。

男子微微一笑，正欲开口，似是陡然看清出来的是重曜，笑容一瞬僵在脸上，眼底满是错愕。

四目相对。

重曜立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等着他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