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Z的每一次痉挛，克里从他空洞无神的眼神中竟然看到了一丝解脱，他的瞳孔散大，死死盯着天花板上某处虚空，里面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被极致痛苦洗刷后的、近乎非人的空洞。似乎在这片空白之中，Z才能得到片刻的休息，他才能不被折磨，才能得到救赎。

这不是清醒者的眼神。极致的痛苦剥夺了他全部的思想与感官，灵魂被电流的刺激拽出躯壳，接受洗礼。

空气里弥漫着皮肉微微焦糊的气味，混合着汗液的咸腥，金属反射出电流的光亮，冰冷刺眼。

克里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喉头发紧，想喊他的名字，但Z脸上混合着极端痛苦与……解脱感的表情，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钉在原地。那不是一个单纯的受刑者，Z更像是用这种极端的行为，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对抗内心地狱的净魂仪式。

电流声停止了。

Z的身躯猛的一松，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落在地上，他的手咣当一声落在地上，电极滑落，他的视线从空洞变得虚无，带着茫然和无错，额头上的汗顺着皮肤划过缓缓滴落。

克里站在原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滴落在衣服上，他抹了一把眼角，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师哥的异样，他本该站在他的身边，帮他纾解心结，他本可以让他不这么痛苦，如果他一直陪着师哥，他会不会就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缓解内心的痛楚。

他更恨那群贪婪的人，是他们把善良纯真的师哥逼成了如今这幅模样。对Z而言，异种、不、大自然的万物都是纯粹的生灵，他喜欢沉浸在自然中，用自己的能力和那些纯粹的生灵交谈。Z眼中的自然，干净的没有一丝污暇，可那群人却硬生生的剖开了他的心，往里面注入污浊，他们不允许Z反抗，不允许他有自己的思想，他们把他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克里不敢再看Z，他的脚像是灌了铅，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宽慰？安抚？还是责问？一切的话语都太过苍白，正因为了解，克里才知道，此时默默地离开不去打扰他才是最好的选择，Z不会愿意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展现给克里，而克里自己也需要整理头绪。

实验室的门打开又关上，克里回到了那个黑漆漆的房间里，房门关上的一刻，他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走，脚一软就跌坐在地上，他把自己的脸埋在膝盖里，身子微微抽动，无声地哭泣，为了Z，却也不止为了Z，克里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这么渺小无力，他有显赫的名声，有富可敌国的财富，他明明什么都有了，可面对Z，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实验室的门终于打开了，Z穿着白大褂走了出来，脸色惨白的不像话。Z看见了蜷缩在门口的克里，只是脚步一顿，并没有说什么，半晌后他迈着虚弱的步伐走向鸟笼，视线停留在了那个被手帕包裹的小小尸体上。

玻璃上残留的血迹和鸟笼里锁链的痕迹，已经说明了一切。Z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之后，从书桌上拿起了一个小木匣，然后把百灵鸟的尸体放了进去。

“它宁愿死……也不愿再陪着我了。”Z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抹无奈和嘲讽：“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让它继续失望了。”

“师哥……”克里抬起头，支撑着从地上站起身子：“师哥，你只是帮助了一个孩子，狼蛇种族灭绝的事情不能怪罪在你身上，这一切都不可控，是那些政要高层要给异种一个下马威，你只是被利用了——”

“小克里——”Z平静的打断了克里的话：“把它们骗出巢穴的是我，说谎的人是我，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这些异种不懂得欺骗是什么，他们对我只有无条件的信任，当我把信任撕碎的时候，一切就不可挽回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一旦崩塌，修复便难于登天，更何况是那些最纯粹的异种生物。他们的世界非黑即白，Z说出谎言的那一瞬间，一切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高阶异种之间可以用脑电波直接沟通，不受距离种族的限制，Z的背叛会在异种之间迅速传播，他从此便彻彻底底成为了异种的敌人，再无转圜的可能。

而更可悲的是，Z可以和异种无障碍交流，他听得懂它们的话，那些诅咒谩骂的话语无时无刻不传入他的脑海中，白天黑夜，无休无止。这份曾经他引以为傲的天赋成为了他最大的诅咒，他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