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抵脑门上没感觉的就两种人,一种太笨,一种就是太聪明。
钟彻更讨厌后者,尤其原本只以为不过是个聪明点的羊羔子,不疾不徐侧过脸,缝隙里瞧了眼不远处黑夜模糊只剩身形的人,随即乏味似的又靠回椅背。
“这不是薛老板选的址吧,钟彻,你们钟仁戏太多了,还是说,不是你随那劳什子基金会的姓,而是,啧。”
一身休闲装打扮的男人慢吞吞钻出来,软骨头似的靠着车架子,隔着枪支斜觑钟彻似是嗤了声,最后也饶有趣味盯回对面被枪抵着往这儿挪的人。
两侧山高差得不多,月光都映不到顶,也不知道哪个矿老板选址听的谗言,非得双翅间隙再平白楔进个碎石场,生意黄不黄是一码事,风倒不小。
刺穿皮肉藏蓝色耳钉被一吹,别提感觉多酸爽,年轻人搓了搓胳膊,似乎平生就没那么糙过,不耐之余终于泄出几分窘迫。
钟彻枪没卸,倒完手照旧抵住人,咬下手套叼烟摸火机,没立马燃,烟盒倾斜,说:“时先生真是够胆魄,单枪匹马就敢送上门,喂——那边的,走快点儿,来根烟么?”
时潇低头瞥了眼模糊的五指又撤回烟盒,一只手新拆的,随意拽的口大,连上面最显眼的荷花图标都被撕下去半截。
那厢,被抢抵着那男人也走到跟前,相似的身形,黑布套着脑袋也看不出什么,时潇上下打量了眼,侧头缓吐,本就味淡的烟气一遇风彻底消弭。
似是举枪凹造型太累,钟彻不知怎么烟瘾又犯了,指节滑过上过膛的扳机,风口避开人燃了烟,视线死角却定定盯回年轻人表情——毫无疑问,没端倪。
整个人动作从始至终就没正经过,仅剩那几分靠脸撑起来的正气也都跟纸糊似的,只是孤立无援境地里头,那照旧冒着一股跋扈劲儿。
这会儿子风大,那人姿势终于挂不住,缩肩靠车避风,下车被枪抵着脑袋才勉强滋生的吝啬好奇此刻更因对面人太磨叽,重新归于索然无味。
脚步声停了,直照的探灯瓦数太高,看久了晕,时潇这才百无聊赖抬眼,浓稠夜色下,被桎梏的人距他明明就几个身位,却模模糊糊只能瞧个大概。
黑布底下被架住的人无声无息地好似个木头桩,随意扫量的目光触及腕部裸露交错的血痕一跳,时潇愣了半秒,往日积压的情绪顶上舌尖,从肺间蒸腾的灼烧感压不下。
肘部直愣愣撞上车框架,那瞬间,时潇几乎克制不住伪装。
不等众人视线被脆响拉回,极短的触动又立时缩回时潇原先那副肆意的躯壳之下,死角处的指尖绷着劲儿发颤。
林晦。
“时少,好久不见。是我的人太没规矩,让您平白一路颠簸,作为赔罪。”
背后,薛杲轻笑绕前,鄂破机连绵的轰隆碎响隔太远,近处就连石子儿扑棱的窸窣都清晰无比。
薛杲缓步上前拽下黑布,动作绝对算不上轻柔。
“我这个人向来比较讨厌混沌,现在这世道被所谓理念中途吞噬的人,林林总总又太多,所以总得考虑怎么维持秩序,当然,对于总是招致来混沌的人,我总觉得让你们提前见下面比较好。是不是,林警官?”
腰板挺直的人眼睫微动,艰难反应却因药物反应始终没睁开眼。
薛杲眯眼,扫回自顾自抽烟始终无动于衷的人,静默是终点么?
放在平常人身上,这种反应当然反常,譬如沉默,譬如短暂一瞬的愣神,都做不了假,最大的就是警察那两字儿,可以说,但凡换个人,这种境地下或多或少都得惊一下。
众目睽睽中,那人微抬左手,另只手施施然伸入车窗,挡风前抽出湿巾,细致擦手,枪抵着脑门,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拢起烟,就差现场应景来个垃圾桶。
对面人几乎快把然后呢这几个字儿都刻上脸,薛杲轻扯嘴角,手心压下枪管:“我想,折了我那么多人手,基于对他们的尊重,也总得祭奠些什么,不是吗?”
“......所以,这是你们揪出来对我交代的内鬼?”
时潇俊气五官贴压上前,沾染湿意的指腹挑起已然陷进昏迷那人下巴,上下扫视就脸没染血的英俊面容。
“人都昏迷了,这叫交代?薛先生,你这个玩笑可开大了。我以为,到余仟为止,我们目前的合作能开的玩笑都、开、完、了。”
“境内动现役警察,呵。能容我多事问一句为什么吗?忘了,警方通告一发,您再想脱身,啧,原先的仰仗现在貌似只剩我了。”
“老板——”滴声之后,身后属下眼睛看回消息,当即就冒出个气音欲言又止,在薛杲回视警告之下,才神情焦躁踟蹰原地。
人性在利益面前褶皱太复杂,而他的原则从来是时间大过金钱,薛杲抚过白痕,这次没了鸿青村那帮不识时务的家伙掩护,就凭那几个蠢货,想再复刻十几年前那次难度可想而知。
“时先生不是外人,说吧。”
身后人上前,再看向含笑那人的视线明显心有余悸:“是,老板。人不在车上,最后一个送出的消息是——那胖子死了,上了救护车,没撑到医院就死了,家属现在正医院哭天抢地要尸检。”
手持画面模糊不清,依稀只瞧到几个警察夹在撸袖子的家属和一堆白大褂中间声嘶力竭。
“......您冷静冷静行吗?”
“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只是——”
“救不了?!我冷静个屁,现在你跟我说救不了,当初——!!......你们知道他几年不着家了吗?任务?怎么一交到你们这些自诩正义的警察手里,人就没消息了?”
随着当中一人捂着心脏抽搐仰倒,这场闹剧也终于画上句号。
薛杲关闭屏幕,温和一笑:“真是好手段,看来时先生也很满意我们的合作,那依你看,这小林警官又该怎么办呢。钟仁内部引着余胖子查上时先生的内线已经处理了,不是林晦,哦,这警察名字——真要追溯原因,那可要好久。”
年轻人缓慢擦拭指尖,片刻后也笑了:“不是卧底内线,那就是私仇喽,就卫先生这始终没改的意气用事,呵呵,我真的很好奇是怎么做到钟仁这份儿上。”
不说薛杲,单是身后钟彻,话音未落,拽过边上人手枪咔嚓上膛。
剑拔弩张之下,时潇嗤声嘲弄:“卫先生东躲西藏那么多年,追诉期都过了,露的马脚应该不单是这一点儿,或者说,真干净到不怕查,相必也用不着搁这儿凄风冷雨待着落魄。”
那人似乎魇住了,紧闭的双眼眼皮激烈抽动,时潇瞳孔映出人,视线顺着硬挺的五官描摹。
落到众人眼里,也只是时潇短暂看了被架住的人一眼。
“钟先生,我更好奇的是,一位烈士子女,后来还延续母亲警号也做了警察,多么光明的来路,买不通,合作不了,那个词儿怎么讲呢,哦,反不了水,也没理由反水,怎么好呆在这儿呢。嗯?”
薛杲再度轻抚白痕,此时表情完全不能用笑形容,嘴角完全是凌冽撕着:“理由?可能我也想见见那女人能生个什么儿子出来吧,可理由说破天就是个理由,对我们这种刀尖儿舔血的人来说,最不需要就是理由,不是吗?以及——”
钟彻下意识看向薛杲,话却被堵回去,薛杲收敛弧度,神色冷然:“我的属下自然我来解决,看来似乎我们才是给时先生招致混乱的人,可,你还是赴局了。”
“时先生,您问了我为什么,现在也该我问了,为什么呢?”
时潇没说话,只淡淡扫了眼几步外那黑衣男下到腰间的枪。
片刻后,也注意到似乎下一秒就会醒的人异动,薛杲莫名想起那双极为相似的眼,语调骤冷:“药效快过了啊,真是个硬骨头,果然跟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很不幸。我们今晚是没机会让二位真见面。过了今晚,应该也没机会。”
身后窸窸窣窣,一人上前:“老板,杜总的消息,姓时的人给的,署名,署名是卫蒙,说人可以给,但必须得先确定他老板安危。时间不早了,咱那儿生意......”
薛杲缓慢擦枪,不疾不徐重新戴上手套,给手枪重新上膛。
砰。
极闷的枪响之后,紧接就是重物落地声,碎石扑簌,郁葱发黑的林叶随之惊起无数鸟雀。
“钟彻,这是第一次,我希望也是最后一次,对我们这种人而言,最该担心不是死,怎么办你清楚。......时先生,上车吧。”
小护士怯生生看一眼警戒人员,小声道:“姐,我记得这里面那是个警察,你说现在什么世道,警察都能杀人。”
打头推着治疗车那护士回头一瞪眼,说:“嘘,少乱说话,你有证据还是你姐我长得有证据,少嚼会儿舌根,信不信这月A2A1全调给你,三基也给你安排上!”
“不!不要,时潇!!别上车,......别上车。”
病床上,那人痛苦呓语,原本硬朗的五官硬是凝出几分阴翳。
小护士委屈噤声打下手,不由被那凄苦惊出几分不忍,边上护士却习以为常,收拾完针剂,熟练拉开窗帘喊人:“病人醒了,情况还算稳定,但还是需要静养。注意事项上次那家属应该都清楚,不过——”
“咳,好姐姐,我们出去聊。”方珊珊这些天就怕哪壶不开提哪壶,赶紧扼住话头,招手喊走屋里那俩荷枪实弹的警戒哥们。
门再度推开,随着记录仪开启,以成德富为首的二一高级警长班子鱼贯而入,边上打头那政委语气和蔼先开了口:“小林同志身体好些了吗?关于六一五现场那支手枪细节,还能再想起什么信息。”
病房里极为安静,似乎都在等回答。
那教导员平时局里跟林晦熟稔,今天也跟着来了,病床那人连新生的胡茬都没处理干净,颓靡至极,到底没配合摄像机唱红脸,恨铁不成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