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晕黄,红蓝警灯簇拥下,本就热的夏夜被打着维持秩序旗号逆流的人群顶得格外躁。
几乎是一瞬间,原本闹市中间独一份环境清雅的会所被警戒线里三层外三层包上,一时别说人了,进出个公蚊子都恨不得出示个身份证。
但排查难度可想而知,甭说不远三条街连着的特色大排档,形迹可疑文龙画虎大金链子的不提,光夜生活刚开始的医科大就够盘查人员喝一壶。
老警伸手一拦游客打扮的男子,高深莫测地微笑服务:“您好,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谢谢配合。”
好不容易疏散人走,新晋菜鸟满脑门大汗回来复命,盯着通知上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文字描述,问:“师父,梁大到底让咱盘查啥呢,这要求简洁得我怎么越瞧越不对劲呢,就算一时没高清监控,往常也不都让侧写那帮马良直接把危险分子大头贴飚咱脸上?今儿......”
就算舆情压到最低,动静也绝对算不得小,边上多的是被拦下查完身份证也不走的闲散人士,虽然明令禁止手机不能掏,得了只言片语全都自发当起热情市民,但人眼终究比不上高清摄像头,更何况偏心之余总会有偏差。
又是新一拨巡警匆匆路过公交牌,直奔路口戒备,却始终没人过问椅子上跷二郎腿玩手机的人,当然理由不简单是长得就不像行走的一等功,海了去了,比如抛开最显眼的五官脸不提,大半夜背个书包还一身上黄下绿,光兢兢业业路灯下喂蚊子行径就傻缺到堪称当代圣母玛利亚。
再比如新生代红绿灯的打扮别说谨小慎微,鲜艳到恨不得糊人脸上,完全跟警情通知里梁大队支支吾吾的潜逃嫌犯低调奢华衣着描述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甚至始终未明确提及的那张脸就完全背离普遍低调大众脸的原则。
但也不是完全没人问,更多是这种情况,随行同伴一众怂恿下,小女生终于挨挨蹭蹭上前:“同学,请问你们本部白天接受参观吗?哦,不不好意思,打搅你了,我们是没入学的新生,一块儿旅游顺带提前适应环境,想知道这附近就近有没有方便住宿、要是不方便——”
扫了眼不远处那越野,时潇眯起眼,沉默的两秒钟格外漫长,像是思虑半天怎么把人上交给随处可见的巡警,须臾后才被不暴露的微薄可行性打消。
“医科大后边红绿灯路口左拐第三个。”
哔哔。
等那一串法律层面未成年的小姑娘们没要到手机号码,欢欢喜喜意图往目的地奔,盘踞在阴影里那黑车才缓慢动了,与此同时,没断讯的手机含笑出来一机械音:“时先生真是好雅兴,指路都能指到派出所。”
“......也多亏您带我看了场好戏。着实没料到警方钩子能是那碍眼挂件,素质,啧,瞧我怠慢的,现在这身扮相真是委屈了,归根结底我们照顾不周,险些致使您千里迢迢来洪城受连累,不如找个安稳落脚地儿再做打算。”
咔嚓。
应声而开的不只车门。
与此同时,紧跟着碎石倾覆的巨大噪音,通话那头刻意拖长的电子音停了,薛杲语调和缓:“上车吧。”
完全无视后座混血面相那保镖正对的□□黑洞洞枪口,时潇冷淡回望副驾神情莫测把玩疯狗刀的人。
刀面寒光凛冽,极为相似的角度下,下颚以上骨骼线跟银色那夜唯二遗留拼凑的监控侧影——后经警方补充绘出的覆面匪首画像诡异地拟合了。
明明是稍有不慎就会祸及性命的挟制境地,片刻后,时潇微微侧头,原本冷然的神色变了,嘴角竟然罕见绽出弧度。
滴。
夜色滞重,关卡难过,预定好的路线临时因为盘问被迫绕三回远路。
钟彻扫回车内镜安静顶着黑头套的人,没要水喝没找厕所,姿态闲适得跟自家后花园似的。
“钟老板,大老板说时间超了,人现在不能带过去。......说让你接电话。”
后座那人普通话蹩脚出声,就连安静手指交叉靠着那人都似有似无憋出轻笑,像是意识到别人同样看不见表情,片刻后,手指微抬做出安抚动作,随即也不管有没人瞧见,最舒服的老板姿势重新靠回椅背。
反正人如约上了车,他没兴趣没长眼的后脑勺平白顶杆危险物什,尤其临时换的这外籍脑残语言不通,日后能不能用上是一码事,现在就特他妈招眼,除开这阶下囚,有一半路都是为这货绕的。
继续拨弄子弹,远处限高杆隐隐约约有红蓝光闪动,钟彻啧了声,盯着打前开那黑车两闪的车灯,越野随即无声转向。
振动那手机忒碍眼,钟彻索性不再看,只打量回车内镜,整个场景用颠倒形容都小了。
人质优雅得只剩头套手铐能穿成时尚单品,等再瞧回旁边如临大敌的那老外,钟彻简直一股子无名火,更别提这引渡才考虑的脑残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认真是挺认真,就是蠢,这会儿还紧张兮兮要检查手铐坚固程度。
“郊区,等等,东子,改道走城东,打西乡过,郊区那边现在严,不过就丢过那女人一回就长记性了,祸水就是祸水。”钟彻眯起眼,像是丝毫不顾及信息泄露给所谓人质。
恼归恼,翻回通话记录里压着的号码,钟彻理智彻底回笼,这时候故技重施把这外佬踹警察怀里是省事,但行为无疑于找死。
就算没那姓林的中间挑拨,他也不可能由着别人踩他头上,一个薛杲就他妈够沉的,这货凭什么,理由不就是现成的——带着危险,这亚裔特征明显不伦不类的长相,单一硬派越野深更半夜坐齐四个大男人就够门道。
可——
【Lin:他不是。】
一个面上算前警察门道来的情报能信吗?
时、潇,太巧了。
钟彻缓吐了口烟瞧回人,上次隔着玻璃窗没瞧不清楚,他誰都不信,听来的信不过,看到的——无论是乖戾暴怒的初印象,还是现在端得让人发自内心想捶的欠揍姿态,都太可信了,巧得就跟挖坑等他们跳。
薛杲有句话一直他记得,博弈层面压根儿没什么信不信。
说大点鱼死网破一了百了,小点借刀杀人也干脆,光倒贴来的愿意担保额外人这事都能做几篇文章,猩红的光点明明灭灭,半晌之后,钟彻笑了,可这问题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薛杲不能跑,以及他要的报仇这二世祖能给。
“我记得那片区是不是还有溜冰二次进宫刚出来的,也是时候让他们聚聚餐,停了你安排,我接个电话,让车过来转接点,找机会给这碍眼的鬼佬踹了,让他暂时先闭嘴,再换个司机替你。”
至于不信,为什么额外费口舌要问,钟彻掐灭烟,他可不喜欢途中生变,但手机等了十分钟毕生耐心差点都耗尽,也没见那闷货有下文,啧了声摔回手机,长臂一伸摁开后座安全带。
钟彻咔哒一声上了膛,也不知道是质量太好不透光狠了,枪口半掀开黑布,废弃采石场里照旧刺眼的探照灯下打着,车中那人微皱的眉眼里竟然生理性萦了点水光。
凝回不远处碎石山边不知等多久的人,一米九打不住的高大身形几乎融进无边夜色,钟彻挑了下眉,低头瞧回跟大马路上来回逛等街拍的人肉自走骷髅架比就差副耳机面钉的茬子,二者唯一共同点只怕是——
钟彻挑了下眉,摆手示意那边保镖带人上前,同时冰凉的枪口也贴上时潇太阳穴。
“时少爷,您恐怕得动动了,看来有人迫不及待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