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审讯室门又开了,杜时序没动,目光沉沉凝着软墙,别说窗户这种稀罕物什,规则起伏的藏蓝色海绵体间似乎连道缝隙都容不下。
跟她一样,杜时序原本冷硬的嘴角勾了些许,仿佛霁雪消融,无疑为这个缺少化妆品修饰的女人平添几分艳光。
修仙体系里堪称顿悟的契机,扔回审讯桌对面却不是什么好兆头,想想多组审讯多少轮合力降下的精神阈值再度刷新,这放哪个专审人员身上都头大,更何况对面进去还是个刺头儿教出来的闷葫芦。
哪怕不少正规夜场借调人生思考经验撑着,专业能力得过几位局里干刑讯的老资历因材施教,成德富还点的头,张如海也不敢真放这师出有名的小子一个人进去,老早就钻监控室亲自盯上梢。
“......外边下雨了。”杜时序神色平静,片刻后想起什么似的才补充主语,“警官。”
雨水洇湿过的制式衬衣肩头明显比另一边重,林晦堪称平和地笑笑:“杜女士好眼力,我记得上次您不是还能叫出我名字,这次生分了。”
林晦提的正是三天前杜时序到局里配合调查她父亲失踪案,他俩走廊撞见那一回。
或者说,他特意找过去的,可当时这人呢喃后长达数秒的失神算不了什么,落到纸面更是连个水花都翻不出。
直到这时,杜时序才转眼瞧回人,甫一触及那双沉静的眼,瞳孔骤缩,又极快地隐去情绪。
指腹缓缓擦过眼部轮廓,语气潜藏怨毒,杜时序开了口:“这话不符合你们警察内部条例,我不明白,不是调查那老畜生,哦,我父亲,偏偏扣了我那么久?”
“敢情喊我配合找那老东西就是个噱头,怎么,十几年过去,想起来翻旧账?能让你们警察越过人口普查职权找到我,他犯的事不小吧,怎么,没见过我这么配合的?”
杜时序没被铐,手臂活动自如,此时托起腮,中心检查甲片临时被卸,露出的指甲边角格外尖利,轻笑出声:“我现在坦白从宽,你们反倒意外,真奇怪。实话告诉你,别说只是失踪,他今天就是死外边跟我也没道义上关系,法不法律另说,当然,如果消息是后者,我想我会更高兴。”
“以及。”杜时序抬起头,扫回墙面上跳动的电子钟:“只是林警官,你们意不在此吧,我也好奇那老家伙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牵连着让你们晾了我那么久,......快四十八小时了啊,真快。”
“令尊?”林晦不紧不慢,这称呼刚出口,原本百无聊赖打量的人眼神骤冷,静谧之中,指甲快速划过钢椅凹痕极为刺耳,细看下,后槽牙牵动的面部肌肉都在打颤。
恐惧?
更像是战栗。
林晦眯起眼,合上制式询问手册,捻起张相片从台后走出,堪称和煦的笑容丝毫不减,如果不是有那身藏蓝警服架着,通体那气质反倒比杜时序更适合钢椅上铐着。
“劳杜女士费心,今天的主角当然不是您父亲。令尊二十四年前就杳无音信,资料上说他走之前特意留了封信,失踪还是您去当地公安局报的。欠下的债似乎还是您找村里人借完还上,又一笔笔填上。”
影印黑白照片上那封“遗书”狗屁不通字迹狂乱,堪称文盲标杆。
杜时序扫了眼就没再看,冷笑回:“那又怎么样,恕我冒昧,......像林警官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物怎么会有资格体验人间疾苦?呵,一封遗书算得了什么,就是尸体真横到追债那帮鲨鱼面前,怎么会让你人死账消?”
专注林晦本人的价值攻击,杜时序漏了不少破绽,譬如认识林晦,更譬如了解家世这些底细,可主审那人却完全无视,甚至背后打手势按下想插嘴的卓定远。
“可不是您一个人填的,其中有几笔账户汇款的是......你同乡?十七那年突然销声匿迹,据他那些叔伯所说,在此之后,你爸走了,他也是,却依旧托人捎钱还账,直到彻底还清钱款。”
“观念封建的地界,最后却随了个外姓。”林晦笑了笑:“卫蒙。”
......
“走啊,走!”十六岁的男孩赤红双眼不肯低头看人,抵住门框的手颤抖着:“我叫你走,你,你怎么听不懂呢,跟你没关系,人是我杀的,他早该死了。”
女孩打着摆,仿佛完全迷失心智,呆呆地低头瞧着刚被强制拽进水池洗完的手,指缝间仍有抹极浅的血色残余。
“......卫蒙,我好像杀人了,我竟然。”片刻后,女孩骄傲地仰脸,姣好的五官却拼凑出比哭还难堪的笑:“我竟然真的能杀了他。”
卫蒙愣住了,扭头看回血泊中的男人,汩汩的鲜血从黑洞洞的眼球中翻涌出,周身倾翻的酒瓶倒出的微黄沫子跟血色接轨后逐渐融进那片赤红。
“你不记得,阿序,你只用记得你今晚没回家,学校,发廊,哪哪儿都行,只要没人记得你的地方都可以,你先走,等我找你,等我。”
......
白炽灯照久了,是人都会晕,杜时序也不例外。
晕头昏脑间又总会想起点别的事情,盯着指甲上残余的鲜红甲油,杜时序笑了,勾起的红唇此刻也因时间流逝逐渐氧化成黑红。
她很听话,她什么都不记得。
包括——
她只抠了那人一只眼,原来跟畜生一样会流泪啊,况且捅了肚子一剪子,地方不对,死不了,这还是她从卫校学的。
甚至,她被强制推出门前,就看到那老货又动了。
可她不用记得。
杜时序眉眼微弯,抬头直视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面前的那人,或者说,那双眼,漂亮,执拗得想让人剜下来。
她总是不用记得,只是,从那时候起,她突然喜欢红色了。
染了血很漂亮,可——
肆意探询面前沉静至极的眼,片刻后,常人眼中举止变化堪称疯癫的女人收敛笑意,竟然也什么都没有,却似乎在看什么。
顺着视线垂下眼,杜时序瞳孔骤缩,目光的尽头不是别的,而是遍布手臂的陈年淤伤,那是再鲜艳的纹身都盖不住,再高明的医学激光都难祛净的痕。
“他替你处决了那畜生对吗,也是......”男人放下手上温水,那双眼平静异常,“就像审判阻碍你的我妈一样,对吗?”
蒸腾的水汽散尽,杜时序垂眼盯着那一沓照片最下头那张——日光曝露下,相片有些失真,这都无碍小心翼翼握住滑梯扶手打扮靓丽的小姑娘冲着相机咧嘴笑,胸前铭牌上绣着的那名字此刻陌生得无比扎眼,甚至,自女孩降生那刻,就从未被她唤过。
——她或许有机会知道自己本该长成什么样子。
袅袅烟气中,钟彻自己又续上烟,捻着烟嘴往边上递了两根:“满意了?满意了就想想报完仇怎么摆脱你那恶心巴拉的公职身份和你那马子快活去,嘶,忘了,不用想,你能来,就已经开始了。”
“性别不对真别扭,好好地水路不走走旱道,要不是你这做事就做绝的性子不错,我还真以为你有病。”
话说了半天,烟照旧没人接,钟彻目光森冷,片刻后又半阖眼皮没事人似的转过脸,大夏天还皮手套加身的手也松了,由着那几根烟自由落体回馈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