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积蓄已久的雨丝细密飘下,落到人群中间冒出阵不小的骚动,不知是誰贫了句嘴:“靠,雨?天气预报竟然准了?!呸,这破天气,怎么天天下雨?各位兄弟姐妹,誰回局里能匀我把伞,我今晚还得相亲,就那一身衣服。”
“我去你的,瞎话能不能编点实际的,咱这行当时间表都基本跳出六道轮回,机关都没上,你跑哪儿找相亲对象,再说了,深更半夜你相鬼呢?”
吴漾嘴角猛抽,转头见时潇要走,一晚上终于能机灵回,夹着公文包屁颠屁颠上前要自荐,但最后这点将功折罪的念想都没成。
路尽头,非著名漏勺代理拎着钥匙,战战兢兢从驾驶座出溜下来,正左顾右盼找人,旁边融进夜色的座驾从外形到价格跟低调沾不了半点边。
“。。。”
顶着旁边那人周身几乎压得他皮开肉绽的低气压,吴漾朝路对面格外正式一敬礼,随即不等刚瞧过来的小女警勘破深意,随即退后两步钻回人间那堆摊子——临时加一个人也不多,关键时候能救大命。
天地良心,跟公务相关,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瞒时队,但私人相托,他真尽力了。
虽然报备过,但两车相撞那响声引发的骚动余韵一时半会儿绝不了,原本就在现场的,辖区中间巡防接到群众报警赶来的,不算窄那匝道被陆陆续续赶来的警车箍得就是个铁桶,所以车头汇成海的红蓝爆闪中找一个人简直难如登天。
路边还走了俩担架,有一个方珊珊凑边上瞧一个,幸好都不是她时队,心刚放下去又捕捉到异样,随即属于小动物危险直觉运作,来来回回心率爆表下,小心脏直扑嗓子眼。
铁桶周边不知何时隔出来道自成结界的真空带,方珊珊一眼就瞧见吴副死道友不死贫道那模样,虽不解其意,但不妨碍她给旁边站着的那位危险等级再升个level。
没等方珊珊蹿过马路献殷勤,领头警车打着低频警笛呜呜轩轩给其后救护车开道,混乱一片的斑马线中间缓步出来一人。
垂眼扫回唯一损失惨重磕了个角的手机,事发之后红通通的仨未接,第四通也捱着主动挂断的最后期限,时潇视若无睹。
完全当把手摆设,沾酒气的外套顺势解了搭上臂弯,手也摸上副驾门边,别说开门了,连条缝都没,木愣地盯了几秒那盒牛奶,时潇才想起什么似的收回来手。
哔哔。
没等视线扫过来,方珊珊摁开车门,含胸缩脖双手供上钥匙。
发胶不舒坦,沾了雨更难受得打紧,时潇却没空管,拉开门驾轻就熟地腕表领针一水琐碎物件儿全扔置物箱,才啪地又砸上车门,钥匙顺势提溜回方珊珊手心。
方珊珊都没注意到自己一句话哆嗦到掰成八瓣:“时......时队,张局说车摆局里太招摇,让您找别地儿放,车钥匙,咱这是?”
“喝酒了,你开车,稍等。”
刚想夹缝求存再说两句别的,眼尖瞄到来电直呼其名备注,方珊珊立马小碎步打开后座门,低眉顺眼候回驾驶座。
就一骨碌站直的间隙,方珊珊不经意瞥见号码牌,信息量太大,此刻已经幻灭到彻底木了——誰想得到这跟浪漫主义地域风表白没半毛钱关系,纯粹时队家里当女儿养那鸟别称。
嘟。
这通是时潇打的。
在此之前,五分钟的空档期,时潇先往市局领导班子拨了俩绿通报备兼批条,就连发往医院的曾瑜都得了两句慰问,最后才拨回给张如海。
“......小兔崽子,你俩飚上大马路就算了,抓捕现场还甩尾漂移还玩上美式截停?!”
时潇还没怎么样,这呵斥先给心有戚戚的方珊珊滤了个通透。
砰!
炸锅的群里消息滴滴个没完,整装待发的张如海压低声,之前孙祈年砸来的枕头正好方便他捂着手机上阳台。
张如海原本就一肚子起床气没地儿撒,尤其某个混球不仅知情不报,刚才还捱着四十九秒不接,最后好家伙,直接给他挂了!
“怎么,耍威风耍到市局座谈会都不够?要不要申请组织给逞凶斗狠先锋笆篱子里头安排俩萝卜岗,一个给你,一个给林,咳咳,别忘了你妈——”
后座,时潇探身摁开导航,屏幕巡回定位家,下一秒就自动跳出雷达不动三点一线的历史轨迹。
“麻烦了。”
时潇微微颔首,同时靠回后座单手抱臂,如果旁边开车的不是临时被赶鸭子上架的女外勤,或者此刻方珊珊没因某家属所托信任危机而心虚异常,亦或者无师自通下过监区专审人员天眼,不难看出这姿态是个戒备未完成时。
这手势毫无疑问,监狱审讯桌对面撞南墙也不死心的老油子极具抵触心理下常见。
夜幕之下,细雨朦胧。
林荫路缝隙间的一重重光轨愈发诡谲,又映回车窗边凝滞那人深邃眼窝,明明晃得眼生疼的体验感偏偏时潇毫无所觉,直到眼部肌肉自行撑不住才片刻放松。
“涉毒嫌疑人三岔路口驾车窜逃,不当时截停,封锁现场闯入人员安全难以保障。”只等对面张如海咆哮完,时潇才出声:“人我要审,成局批的条在我抽屉里,两张都在,章程明儿白天您挑人上市局跑一趟,或者我找。”
张如海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才陡然变了音:“......那马仔手续那么快?等等!你——”
“我说的是林锦光。”
无异于一石惊起千层浪,时潇神色冷淡:“那毒佬是个外围,嘴里撬不出东西,跑腿勤利才攀上了钟彻,软禁原因离不开银色那档子事,所以无关今天落不落网,只要把他送我面前,在钟彻眼里,我早暴露了——他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张如海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却没立马应声,重重布排之下,如今内部中间,除非时潇自己开口,所有改名换姓的资料上他是警察的事决计不可能暴露。
果然,下一秒,时潇说:“投诚算不上,我更倾向于他在给自己找路,几次接触下来,我觉得他想让我入他的伙,只对药的态度,他就跟薛杲不一条心,当年工厂弃子不只是那些精神失常的人,还有钟彻,就算他只是进了回询问室,都不是讯问室,可结果也一样。”
“他从一明面上风风光光持股人,落回阴沟,从此只能藏头匿尾,喜恶同因,让他从少年通缉犯活成人的是薛杲,再从人重新当回老鼠的也是薛杲。他想脱离桎梏,只能从外部找,所以想分化薛杲的,不止我们,还有他。”
“神经性药物里同样有致幻成分,同样的,制取手段工艺进步了,但当初给林晦下的那管子反倒明面上更安全。”
时潇说:“如果暂时排除苦肉计的嫌疑,所以那时候我更倾向于他知情林晦动不得。忌惮林晦?那可是绞刑,对齐修安都痛下杀手,暗中又发展了十几年的根脉,再多一警察能算什么?能是忌惮誰?”
张如海一哽,这小子只要涉及到办案,不近人情程度真不是盖的,自家对象都能分分钟客体化。
他也清楚这小子明面分析,捎带嘴指不定就指桑骂槐他们送羊入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