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你想让我当一个传教士,但传的是当今那位君王的恩德。”赤若冥看着塔外的光景,留了半只耳朵听莱特的话。
他们在红塔的五层,视野不错,能将将看到那边区域分界的城墙。
钢铁铸造的,上篆刻的法阵,让人看不真实。
他将目光收回,平静地说:“恕我直言,以人为信仰是走不长的,当他们发现自己奉若神明的人有什么缺陷后,反扑会变成谁也无法制止的灾难。”
比如变成极端分子什么的。
赤若冥说:“真正的信仰该是宏大而较大踏实地的,是经过奋斗而能窥见成功的可能性的,是能为更多的人而谋福利的。”
比如……
【“芈兮兹菲尔大人。”
“无事。”那风尘仆仆的男人传送回了甲板,似是因为脱力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稳定了身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而身下,是在短短十分钟内扫荡完毕的战场。
辽阔,干净,甚至于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而无人在意的肮脏巷子里,一个肢体残缺的乞儿悠悠转醒,抬头望向太阳的方向。
那太阳说:“下一个地点在哪?”】
莱特高声的歌颂声打断了赤若冥的回忆,“您是多么先进的人,自然不会为信仰而担忧。但这世上还多的是愚昧之徒,把全身心的希望寄托于神明的降临,他们缺乏一个能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动因,要让他们知道有一个存在永远能使他们活着面对这个无常的世界。”
“为了舟卜忑不算吗?”
“一个实际的,看得到摸得着的,一个真实能提供庇护和信仰的存在。”莱特说着,挥动法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图案,是已经被连根剿灭的纳多莱弥教的图案。
纳多莱弥教正是建立在舟卜忑大陆的人们第一次得知有魔法这一存在之时,他们编撰了一个令人信服的故事,取得了人们的信仰。
莱特说:“原本是教会,是尊者们。但自从教会被从这片土地上抹去,许多人被迫失了那个心里的主心骨,他们不满陛下的统治,会将未来遭受到的一切不公与灾祸归到陛下头上,这可不利于统治。”
半空中的六魔杖图案被随波变化,转化为了暴君的标识。
在他这个有比教会成立时间更古老家族传承的旧贵族看来信仰神明当然可笑,但统治不可笑,社会的稳定不可笑。
强大的武力支持和发达的经济固然是一个国家稳固的基础,但稳定的信仰和上下一心的文化同样重要。
而莱特成立舆信局就是为了这个,他要为他的君主谋一份看不到见不着的支持。
他相信开智的人们会理解并支持暴君的行为,而对于未开智的人们,神明信仰是最好的媒介。
“人们为何信仰神明?畏惧死亡,渴求秩序,寻求庇护,得到归属。而陛下能保留人的灵魂,在这片大陆上建立新的稳定的社会,驱逐鬼魔保护人民……不正对应了那些需要吗?”莱特激动地挥舞起手臂,斩钉截铁地说:“在人们的愚昧被知识与文明驱逐之前,陛下将成为他们的信仰,维护众生精神的稳定。”
赤若冥听罢,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子,吐出四个字为评价:“信仰垄断。”
他对这些关于统治国家的事并不了解,但听莱特这么说觉得好有道理。
都把他说动了。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赤若冥问。
莱特见对方展现出合作的意思,叫身旁的手下人拿来一本书,推给赤若冥,说:“从细节做起,这是我们新出版的魔咒书,可能对您来说里面的大多咒语都很幼稚。”
赤若冥简单翻了翻,是普瑞斯兰写的书,但咒语比原本冗长一些。多出来的都是相同的一句话,被赤若冥轻声读出:“吾君在上?”
莱特兴奋地打了个响指,说:“对,很简单的一步,让所有魔法师都这么说,说多了这个观念就印在心里了。”
赤若冥将书合上,微皱着眉,说:“念咒语浪费时间。”
在战场上哪怕是一秒钟都不值得被浪费,吟唱快哪怕半秒都能拯救一个人的生命。
莱特似乎是给别人解释过这样的问题,轻车熟路地说:“教授,这是念给别人听的,而且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不念咒语就施展魔法的。”
或者说能做到不念咒语就施展魔法的才是极少数。
而且……莱特笃定地说:“据我所知,在失落之地的那些不用念咒的高阶魔法师们已经是陛下最忠实的信徒了。”
赤若冥心说废话,因为我替他们死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站起身,拿过搭在椅子上的饮辰手杖,无声点地一下,兜中的魔石被剧烈消耗着。
赤若冥看着窗外的光景,他看到无形的钟表在空中凝聚,代表时光流逝的指针飞速转动,七十七区头顶的星辰流转,人们匆匆来去。
劳有所得,劳动后得到了一样的答复,一样的资源。有些人觉得不够,于是选择去申请更多的资源。经红塔的工作人员判断,他们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获得了更多的资源。
多余的资源被互相交换,有些人单独收集了某一项资源,拥有了要不要将这一项资源给予别人的权力。
一切像是回到了人类的原始时期,以物易物,不,以物易物分不清价值于是钱又被“发明”出来了。
钱一诞生,一切都失了控。
物价不断变化,钱的价值被贬,红塔为了稳定,出台了官方货币“帝国币”,给所有资源定价,并收集立法建议,改变了七十七区的规矩,与乐园之外的世界没有了任何区别。
人们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再次遗忘了仇恨。
赤若冥收回视线,感叹自己刚才那番话真是白说了。
规劝真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他转向对外界时空加快一无所知的莱特,说:“听起来你在全身心拥护他。”
拥护那位暴君。
“……”面对这个观点,莱特认真地思考了一阵,说:“我是陛下的臣子,自然全身心拥护他的统治。陛下从不插手我们的行为,他只要确认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对他的目标有利的就会放手让我们去做。”
一个肯放权的主君。
“十年前常元女士提出要建这座乐园,陛下同意了,于是有了这座连绵的城市。我向陛下提出建立舆信局,陛下也如您这般不解但是仍然放手让我去做了。”
一个虽然不懂但相信人才的主君。
“他将我们所有人都看得很透彻,我们想要什么,我们能做到什么,陛下都知道。”
莱特想:这样的主君,我有何理由不忠诚于他呢?
“我很幸运有这样的君主。”
天边转过一轮太阳,万里无云,刺目的阳光照进红塔的琉璃窗,折射出万丈的霞光。赤若冥就站在窗户前面,全身却被光的阴暗面笼罩住,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看着莱特,读不出半分恶意与假意。
真的假的?有那百分百的好感值在那里,他确实分不清。
莱特却被他看得升起一阵恶寒,赤若冥的情绪太复杂,他不理解,也接不住。仿佛全身有一万只隐形的虫子在爬,叫他恨不得把自己全身淋上油,烧了以示清白。
他赶忙换了思绪,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张纸,问:“对了,这位是您的助理吧。”
赤若冥抬眼看去,与表格照片栏上的白亦墨对上视线,点头道:“对,他是我的同伴。”
他缓步挪回座位上,身上的阴霾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仿佛从没出现过一般。
莱特说:“您要不要去六十六区看看,他要把那地方掀翻天了。”
赤若冥掏出一套茶具,慢条斯理地烧火煮茶,轻抬眼皮,问:“死人了吗?”
莱特说:“目前没有。”
“那也不算翻天,他开心就好。”
莱特:“啊?”
他心说:您什么时候这么纵容别人为祸一方了?这是您的性格吗?
赤若冥仿佛能听到莱特心中所想一般,说:“毕竟我们还在船上睡觉呢,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呗。”
莱特:“啊?”
他猛然起身,甚至撞倒了两人之间的圆桌,却见那副茶具仍然飘在半空,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从透明的茶壶中飞出,在空中撕裂出一个口子。
裂缝的对面,船舱颠簸,狭窄的双人上下床房间内,天花板和地板之间的法阵正无声运转,两人一猫紧闭着眼睛,似乎睡得正熟。
莱特的意思忽然变得模糊,最后只听到赤若冥略带笑意的话:“你不会真以为这种程度的魔法能瞒得过我吧。”
法阵裂了,四分五裂,只如蛛网般勉强黏合着。
警报声在某地的监控中心内炸响,负责该飞艇的安全员匆忙跑向出事的房间,就见本应沉睡在魔法构建的假世界的“流浪民”醒了,甚至立起身来靠在冰凉的墙上,抬起一根手指抵住唇间。
“你好呀。”
那人说着,单边的无框眼镜悄然从眼眶中滑下,隔着椭圆的房门玻璃,隐隐可见那人眼底的赤红色的光芒。
赤若冥说:“记得不要离我太近,我睡眠浅。”
十分钟后,财政部部长常元风风火火地闯进舆信局局长的办公室,一头炽烈的火红色头发在身后留下一道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