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全新的能源?”赤若冥捧着茶杯静静地听完这个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的青年。
青年名叫本·波来斯·凯特,是一名年轻的科学家。
他有着一头茂密的头发,待人十分热情,甚至有些热情过头,有时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
听赤若冥理解了自己的意思,他在白板前兴高采烈地说:“对,我的想法是目前帝国的绝大部分机器都是由魔力驱动,万一有一天没有了魔力,全世界都会瘫痪。所以要有一种能源能被快速制造,能替代魔力驱动所有的机器。哦对,还要绿色无公害,不能再像魔力那样会造成身体虚无化。”
赤若冥来这间会议室就听人说过这个项目,大家都一个看法:浪费资源。
魔法怎么可能从这世上消失呢?这世上的鬼魔多得杀不完,这世上的磨石矿脉,发现的和没发现的都挖不完,这世上的衣食住行……人类社会的一切逻辑都基于魔法。所以魔法怎么可能从这世上消失呢?
根本是杞人忧天,没有任何价值。
凯特自豪地说:“陛下觉得我的想法有道理,还给我批了不少经费呢。”
还成立了一个专门的部门。
“那很好啊,加油吧。”赤若冥说。他对这方面没有研究,除了在魔法衔接方面能给予一些帮助之外,只能当个优雅的听客。“我对魔法之外的东西没有任何研究,恐怕帮不上忙。”
“您已经帮到我了。”凯特拢过刚刚记下建议的纸张,与赤若冥告别:“赞美陛下,祝您假期愉快。”
赤若冥笑说:“不一定能休,但还是谢谢你了。”
红塔嫌他连续工作时间太长,给他批了个强制假期。剧透强制措施先是把他在一区的所有权限都关了,让他没地吃和住,但此措施没用,有的是实验室愿意捧着那些东西来找他。
后来的强制措施演变成了谁让赤若冥工作,谁的实验室资源会被卡。
效果立竿见影,除了原本预约好的,没人再来往后排队了。
于是赤若冥在一区工作一个月后,第一次回到了七十七区。
刚离开传送阵,想去超市里寻找点东西解闷,就被蜂蛹的人群挤了个踉跄。
因为不需要结账,超市的门很大,开阔,能将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也没有保安。
赤若冥扶了扶饮辰手杖,有些惊讶地看着几个人拖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超市里做贼似的跑出来,包里的东西沿路掉下来,在地上滚了一层灰,又被那些人小跑回去捡起来,塞进衣服里。
他看着觉得奇怪,追上其中一人,问:“你为何要拿那么多吃的?有很多家人吗?”他看着这人,身上的魔力波动不大,是个普通人。又问:“如果是的话需要帮忙搬过去吗?”
那人大概嫌他多管闲事,想骂,回头瞥了一眼又把骂的话咽了回去,只呛道:“乐园有限制我们只能拿一份食物吗?”
赤若冥说:“没有。”
“那这里的东西我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你管得着吗?”
乐园的供给人们的东西确实无限量,但:“可你今天吃不完放着,放到明日就不新鲜了,浪费啊。”
赤若冥皱眉,乐园的资源又不是无穷尽的。
那人说着:“既然能随便拿,那这些都是我的东西,你管不着。”然后极其灵敏地拐进居住区错综复杂的廊桥里,像只老鼠,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赤若冥没有去追,但心里想的是:若你真觉得这么做没问题,为何要跑这么快呢?
他返回超市,看着员工慢慢悠悠地补着空荡荡的货架,一问才知这是常态。
“每周都会有新人来到七十七区,其中都有这样的人,觉着放在架子上的就是自己的,宁可在自己那放烂了也不愿意给别人。”员工说。
赤若冥看着他,脑海中忽然多了这个人的信息。
杨倘,分配职业为机械工人,今日该是休假,来超市做义工。
刚才跑出去那个叫杰瑞·林,分配职业为环卫工人。
赤若冥摇了摇脑袋,将这些信息暂时踢出去,随手拿过刚补上的一盒方糖,随口问:“人手不足?”
杨倘一面将货物利落地码放整齐,自来熟地接话道:“是啊,大家都不想干苦力。费劲巴拉干了一天活,累得满身都是伤,到头来和成天不干事的人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房子。”
七十七区并不强制劳动,赤若冥那里也只是系统要求他一个月内工作够二百二十四个小时。
这想法也正常,既然干活的和不干活的得到的东西一样,谁想吃亏呢?
赤若冥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觉得自己或许是那个想“吃亏”的。
他问这个正在“吃亏”的人:“你呢,你为什么还在干活?”
杨倘用调侃一般的语气说:“为了我的祖国,为了还在前线战斗的同胞为了理想,为了陛下。”
他码完这一面墙,踢着一层搭一层的滚轮车,挪到用品区继续工作。锅碗瓢盆,都挂在墙上,动一个后面的、左右的都跟着晃悠,有点吵。
赤若冥追过去,弯下·身给自己拿了几个罐子,从大到小各拿了一个,同时追问:“那你获得了什么?”
杨倘答:“精神的富足,我是被需要的,我是有用的,这就够了。”
赤若冥点了点头,夸一句思想超前,抱着自己新添置的东西回到了分配的屋子。
一月未回,屋内铺满了灰尘,他有心想用魔法清理了,奈何囊中羞涩,只得再次出门去找打扫卫生的东西。
路过楼下房间,大概是嫌热或是嫌味大,房门大开着,五六个声音传出来,赤若冥路过看了一眼,在打牌。
那些人的信息也在同时闯入他的脑中,姓名,年龄,什么时候来的乐园,到现在共计工作了多久。
其他信息都被赤若冥忽略了,但有一条信息却有些扎眼。
他们在此地两月,都能有六周没参与任何工作了。
生病了吗?赤若冥留心看了一眼,他们都很健康,甚至有些胖了。
正巧,他们在谈论杨倘,似乎是其中某个人看不惯杨倘的作为。
“那个愣子?他那是精神胜利法。”其中一人说。
旁边人附和:“是啊是啊,就算再努力工作,创造再多的价值,最高的嘉奖也只是被君王当面嘉奖,得到个小小的勋章而已。”
他们喝着自酿啤酒,放肆地笑着:
“多可笑。”
“是个傻子。”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那你们呢?什么也不做,每天得到的只有基本的青菜、肉、面包、牛奶。难道不想要更多吗?只要工作,就可以有更多的吃的可以选择。”
那些人扭头,就见衣着考究的人站在门口,一副说教的姿态。有些令人意外,他们竟对着人生不出恶意,仿佛被说一说也是正常的。
“我的天哪,只有青菜和肉。”其中一人夸张地张开了嘴,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人:“兄弟们,听听这位旧老爷在说什么。”
他们说不出太刻薄的话,也不知赤若冥是什么人,看他穿得不像底层人穿的,于是如此称呼。
被刚才那人怼的牌友附和:“来乐园之前我们是难民,那时候可是旱年,我那时候连树皮都没的啃。”
旁边一个面色苍白的小个子有些恶心地说:“唯一吃到的肉汤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右手边的人将手里最后的牌砸在桌上,同一圈人手里各自收了一根烟,当成赢得的筹码。拿着一包烟,他说:“乐园让我们有的吃有的穿还有地方住,每天供给我们的已经是无上美味了。”
牌桌上的四个人都说了一圈话,最后在旁边观战的人说:“要知足常乐啊,旧老爷。”
他是其中醉得最厉害的,估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上牌桌。
赤若冥看着这群乐呵呵的醉鬼,探究似的问:“那你们不感恩乐园吗?”
最开始开口的那个人哼了一声,“你想问我们为什么不感恩陛下吗?我们当然感恩,但为什么感恩就要工作?”
小个子大声说:“我每天吃饭前都要感恩陛下。”
右手边那人一次性点了四根烟,送到嘴边,呼出一口臭味:“而且说白了,这些都是陛下承诺的,他都当我们的君王了,做这些不是应当的吗?为什么还要我们干活来回报呢?”
赤若冥说:“可舟卜忑……”
一人粗暴地打断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让更愿意奉献他们的价值的人去做吧,圣父圣母们。我们这种庶民脑袋空空,就算干活也只能卖力气。但现在有魔法有机器,哪还需要卖力气的?”
他举起了酒杯,高呼:“敬自由!”
“七十七区真是太好了。”
赤若冥听着他们醉了的乱语,摇摇头打算离开,又被门边那个人拦住,醉眼朦胧地说:“而且您真觉得产生价值后,咱想要的东西真能批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