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瞪着一双油尽灯枯的眼睛,挤在眼眶的一角里振动,似乎在试图用将死的虎躯威慑那只年轻的蟒蛇。
他想究竟是谁泄了密,让这个毒妇知道了那件事。
谢韦琳娜并未理会父亲在厚重的被褥下动的那几根指头,她只是平静地站起身,将阴影笼罩住那吐着黑水的老人,陈述着:“我的祖父在您还只是个弹丸小国的继承人时就追随了您,还为您献上了北境的宝藏——福西尔大人。您的王位,您四处征战的底气,您收拢到麾下的神使……都是北境诸国给予您的。”
在上一场夺嫡战争中,若没有北境诸国的支持仍只是王子卡索早就不知道死在哪次暗杀中了。
若没有他们献上福西尔,卡索便不会找到紫涂,没有紫涂卡索怎可能成为国王?
可是国王回报给他们什么呢?
“但当海蜃失控,北境的信使向您求援时,您做了什么?”谢韦琳娜的询问并无波澜,两行血泪却自她的眼角无声滑落,控诉着:“您不但不肯派出一兵一卒,反下令各地贵族与军团不得驰援,联合众小国封锁退路,更严令各大报社封禁消息。致使北境诸国求救无门,陷于绝地,六千三百万生灵,尽数葬于怪物之口。”
她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那场灾难发生后的一个月。
寄给母亲的信始终没有回话,这可不寻常,那个女人是这世上最爱她的存在,继承爵位后虽不能经常来看她,但就算再忙也会回自己女儿一封厚厚的、长长的信。
于是在商路上奔走的谢韦琳娜四处打听,终于知道了那噩耗。
领主级鬼魔海蜃失控,像一场史无前例的海啸,在一个月内吞吃掉了整个北大陆,包括一草一木,包括那片冰冷的土地,包括那土地上的每一个鲜活的人。
他们求救过,但求救消息被封锁了,连相熟的那些大魔法师都联系不上。他们想过逃离,但灾难来得太快,向南的诸国又不予接纳,一无所有的人们最终与故土一齐变为黄沙与白水。
一片大陆消无声息地消失了,那片大陆沉默,冰冷又常年有强大的鬼魔盘踞,往往会劝退许多想去的人。就算近些年谢韦琳娜开通商路也没有改变太多。
但总是有改变的,或许只是家乡的食物出现在了卡斯特的某个餐厅里,或许是行在商路上听见了乡音……谢韦琳娜相信用不了多久,来自南方的气息会融化故乡的冰。
……
都完了,完了!
都死了,死了!
故乡没了家人没了!
谢韦琳娜掐住国王的双颊,将那一碗药强迫地灌进去,看着那人的下半张脸乃至喉咙都被烫得红肿,看他像只剩一点神经还能动的死鱼一样抽动,仍是万般不解气。
她一拳砸在卡索的颧骨上,让那地方凹下去一块,骂道:“多么可悲,我那时还在歌颂您的伟绩,却不知我已无家可归。”
谢韦琳娜是敬佩自己的父亲的,一个将国家版图扩张到横跨四个大陆,让梅卡拉王国成为这世上最强大的国家的缔造者怎么不值得她憧憬呢?
爱?她不需要来自这个男人的爱,那东西有也是假的。她有母亲给的爱,比几乎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要幸福了。
她学着父亲长大,她强大、算计人心、富可敌国、人脉广泛、说一不二、张扬跋扈、敢爱敢恨;她行商四方、高高在上地见过人间百态、以她独特的方式爱着故乡的人与每一寸土地。正是因为有人爱她,她到最后也没学会那冷漠到泯灭人性的帝王权术。
她与这世间最亲密的链接断了个干净,变成了一捧分不清的水与沙。她连去救自己家乡的可能都没有。痛苦到了极致,大脑一片寂静,心无杂声。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为自己的故土报仇。
“您真该死啊,追随您的诸位刽子手也该死。八姐、九姐,小二十四……见死不救还替您保密的他们,也同样该死。”
消息瞒得那么死,其背后的根脉之盘根错节,难以形容。
没关系,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交易的可不只是钱。
床上的卡索呕出一大口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又因为平躺在床上不得动弹,被液体呛在咽喉里,被憋得头都胀大了一圈,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嗬嗬”的悲鸣。
他比外界那些贵族更早被诅咒,只是一直被奇珍异宝吊着,苟活到了今日而已。
“这是毒药,也是诅咒,通过血脉与名字传递,以被诅咒的人为中心前后五代的人都会逐渐呕出黑血,直到该姓氏彻底消失在这方大地之上。”
死亡是谢韦琳娜最轻的报复,她轻笑一声,大发慈悲地用拳头替国王动了动脖子,以至于叫他不会被自己的内脏憋死。
她放轻了声音,像是简单地叮嘱:“不瞒您说,我安排了一些人和一些事。他们只会做一件事。”
在国王无声的哀求中,她说:“将您和您的一切从这片大地上抹除,历史不会记录您,后人也不会知道您这一切的功过,您会成为这片大陆上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
好大喜功者一辈子的荣与过皆会被抹除,成为历史长河中最不起眼的一粒沙。
这是谢韦琳娜最后的诛心。
“不知这般结局,您可满意?”
国王自然无法回应她,喉咙里的堆叠的咒骂最终只能随着死不瞑目的人一同没了声息,再无出口之日。
一个高大的人站在未关紧的房门前,细长的影子铿锵有力地走来。
“谢韦琳娜。”那男人叫她。
谢韦琳娜抽出一张手帕仔细擦拭手上的血,转身看向冷峻的二王子。没有礼仪,只像是寻常人家的兄妹,乐呵呵地说:“二哥,恭喜你啊,即将成为梅卡拉的新一任君主。”
二王子并未言语,径直越过她去看床上的那个老人。
谢韦琳娜向后退几步,给他留足了空间,又补充道:“对了,我断了西南的叛军的食物补给,毕竟我们兄弟姊妹之间的争斗不能便宜了冒领身份的外人不是吗?”
她虽一直在这王宫里侍疾,外界的消息仍是知晓的。
二王子收回探向父亲脉搏的手指,还有点气,假死?也许吧,毕竟这个老东西有的是保命的法子。
确认完父亲的状态,他才转身去看自己的妹妹,压眼的一双粗眉皱起,像是得知自己领地被侵犯了的雄狮。
他问:“你的手什么时候伸那么远了?”
“我人缘好,有朋友愿意帮忙。”谢韦琳娜一展折扇,慢悠悠地晃着,眼底并无笑意。
她的商业版图确实主要在北方,但不代表南边没有她的人。
“二哥,我和三哥帮你解决了这么多对手,都得不到你的一声感谢吗?”谢韦琳娜呵呵两声,收拢折扇轻飘飘地打在二王子肩头。
二王子不重不轻地拨开折扇。
谢韦琳娜哂笑道:“能威胁到自己的就赶走,利用完就杀了,你真是最像他的儿子。”
若没有这位控制着卡斯特及周边地区的治安的长官的默许,她与三王子都没那么容易得手。
三王子怎么下的手她没打听,但谢韦琳娜是在自己开的宴会上下手的。
所有受她邀请来参会的王子公主,以及贵族名流们,除去不请自来的普瑞斯兰,都被她诅咒了。
二王子知道了,没拦。因为那些人要么是他的竞争对手,要么是朝堂上敌对的政客。
“要是大哥还活着就好了。”谢韦琳娜感慨说。
如果大王子还在这里,北方诸国的惨案根本不会发生,他会亲自带兵去讨伐海蜃。
提到大王子,谢韦琳娜注意到二王子的脸色变了,哂笑道:“哦,忘了你母亲死的早,一直把大哥当娘。但大哥一直嫌你……”
这位身居高位的二王子的出身并不光彩,母亲在其三岁时因通奸罪被处死,外租家也因站错队被清算。
于是他瑟缩在只比他大五岁的兄长身边,缠着他长大,吃兄长吃的东西,学兄长学的东西,跟着他进入军营乃至请命去往失落之地。
然后被赶回来了。
罪名是不听指挥。
故而最早的时候,他们那些年纪较大的王子公主都说大王子是嫌他无能和碍事。这个说法在二王子逐渐掌握军权后销声匿迹。
忽然被提起来,仍是触二王子的霉头。
他叫门口的士兵,“把罪人带下去,严加看防。”
“我妈没给他戴绿帽子,作为他的血亲我可活不了几天了。”谢韦琳娜从容地举起双手,示意士兵自己不会挣扎。她在士兵的跟随下走向门口,忽然回头,粲然一笑:“且看吧,看看当年有多少人给他戴了绿帽子。”
最迟一个月,没死的兄弟姐妹都不是国王的血脉。
二王子愣了一下,心中竟是有几分期待。他挥手,“带下去。”
待人全走后,二王子站在假死的国王的床前。
他抽出了腰旁佩戴的长剑。
与此同时,高维观察平台内,主持人宣布:“本次演化历时一个月零八天。”
“十六公主毒杀卡索皇帝及若干王室成员及相关贵族,被判以火刑。”
“二王子宣布将继承梅卡拉王国王位,于卡斯特举办登基仪式。”
“玩家空觉恨所带领的起义军被二王子所派军队定点击破,损失四成兵力。所属大魔法师被捉拿,损失两成兵力。”
“二王子派系内情报负责人员‘军师’失踪,二王子一派失去玩家空觉恨一派的情报信息。”
“玩家空觉恨带领剩余人马暗地行军,绕至卡斯特北面包抄,并带领精锐部队潜入卡斯特城内。”
“目前剩余的继承人:二王子,玩家空觉恨。”
“播报结束。”
这最后一次的播报出奇得短暂,支持十六公主谢韦琳娜的玩家口吐黑血在火焰中死亡。
聂老大叹了口气,双手紧握在胸口画了个圈,在祈祷中接受了惩罚。
经历了内斗与押注淘汰后,平台内仅剩四十八名玩家。
主持人清点核对了人数,在数到赤若冥而看到那张众生面时愣了一刻,又强装镇定地宣布:“十分钟后,高维观察平台将解体,诸位玩家将被投放至卡斯特内部。届时将开启本副本第三阶段:何人称王。”
演化结束,高维观察平台解散,舟卜忑大陆的时间流速变为正常。
“诸位玩家可以成为‘观众’沉浸式体验剧情。未被淘汰的玩家仍可以通过消耗积分成为‘参与者’,以自己的行动帮助支持的继承人取得王位。”
而玩家将以更为沉浸的方式见证国王的诞生,插入帮忙的成本也将降低。
主持人抬手,身后两个小人被推上高峰,遥遥相望。
“王位之争,花落谁手。我们十分钟后,转播平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