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念头是死的,它们像是一个摆件一样由人立在某个位置,偶然一眼或是特地的一眼都能看到。有的念头却是活着的,长了一双灵巧的腿,自己跑到某个人不知道的地方藏着,放眼望去干干净净,自以为心思清明,殊不知那念头早就在替代了阴影,霸占了表面以外的所有位置。
一旦显出来,那排山倒海的念头便会扑咬在人的身上,叫人走也走不得,想也想不得。
一旦细想,那念头又会立刻数倍膨胀起来,直叫人的脑子都堵满、炸开……
【警告!警告!】
【机器运转过载!警告!警告!】
【对玩家直播关闭——】
【对NPC直播关闭——】
系统的警告在一瞬间铺满了整间演播室,主持人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看见她亲爱的中控飞也似的冲了过来,并迅速关上了门,细胳膊细腿的文职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主持人放在心尖尖上的录播设备拽过来堵在门上,又蹿到另一头捂着胸脯直喘气。
一股黑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淡淡的糊味尚没那么明显,以至于在场的人还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什么情况?”主持人问凃辛。
凃辛乍一看这么多人,差点舌头打结说不出话,要不是实在情况紧急逼了自己一把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崩了……机器吐词吐疯了。”她惊恐又愤怒地说:“名字,全是这四百年间人们的名字!系统绝对疯了!它怎么敢这么逼他!”
“什么——”
“轰——”单薄但数以亿万计的纸张相互挤压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力,将门连同着阻挡物一齐撞开,井喷似的涌入演播大厅。
锋利的纸像是一把把无主的小刀,吓得除了乌玉砚之外的三位女性都立刻找了掩体——机器人的好处。
叛臣用手帕捂住手腕上被割出来的伤口,捡起其中一张,轻声但清晰地读了出来:“公历331年3月24日12时20分,舟卜忑大陆西部平原莱尼省克林特市,锁匠杰明·迈克·里德因你的无能而死去——我的救世主啊!”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扭头向赤若冥的屏幕,在纷飞的纸张的缝隙,看到满屏的、粘稠的黑色。
那里早已没了人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漆黑的、倾斜的塔,发疯般乱抓的手几乎覆盖了第三休息层以下的阶梯,吓得秦空流一手琉璃影一手斑斓开了机甲飞到了空中。
“我靠,这人什么情况?”她看向空中的屏幕。
乱码,乱码,然后是一片漆黑。
黑塔中央,在一瞬间被无数“念头”穿身而过的赤若冥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有两行冰冰凉凉的、不停歇的泪向下流淌,滴答滴答落在那些“念头”里,被吞噬了个干干净净。
不,那不是泪,是他的血,是他整个人——他像烈日下炙烤的冰,自与无尽躯壳融为一体的黑发,到空无一物的胸腔,一寸一寸地融化下去。
他仿佛置身一片无垠的荒草地,草地上插着无数墓碑,一张又一张的众生面被仓皇地钉死在墓碑上,尖锐的钉头锐利地向外刺着,一旦触碰便会流一手血。
天上在下雨——下鱼吗?弯曲的,长长的。
不,下的是一具一具死时面露惊恐,张口呼救的尸体。
砸在墓碑上,钉头刺穿了他们的心脏。
“嘭——嘭——嘭——”
一片、两片——骨头混着肉垒了一层又一层,张开一朵朵血淋淋的花。花落成泥又生花,像是无休止的循环,不是生的希冀,是失去停止键的死刑处决。
那些嘴一张一合。
救世主……为什么……为什么!
他们又变成自己的脸,自己的躯体,那些嘴仍在一张一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能救下他们!
赤若冥站在一片空地中,一步也动弹不得,只能看到那些变形的躯体淹没了自己。
刺耳的、冷漠的熟悉到厌烦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如审判般宣读着:
【公历73年6月29日12时55分,舟卜忑大陆北部湖畔米拉省蓝水湾,渔夫德米特里·阿列克谢因你的无能而死去】
他无神地重复着:“……因我的无能而死去。”
【公历56年9月25日5时05分,舟卜忑大陆东南丘陵林德省橡木镇,木匠洛伦佐·布鲁诺因你的无能而死去】
“……因我的无能而死去。”
【公历379年12月13日22时40分,舟卜忑大陆西部沙漠卡什省风蚀港,码头工人尼古拉·科兹洛夫因你的无能而死去】
“……因我的无能而死去。”
【公历375年8月22日2时50分,舟卜忑大陆北部冻原沃恩省霜脊镇,四级魔法师马泰奥·里奇因你的无能而死去】
“……因我的无能而死去。”
【公历189年10月11日23时30分,舟卜忑大陆南部海岸维托省白崖港,守卫朱塞佩·马丁内利因你的无能而死去】
“……因我的无能而死去。”
【公历152年4月7日16时15分,舟卜忑大陆南部雨林维拉省青藤城,驱魔人赵艺·伊因你的无能而死去】
“……因我的无能而死去。”
【公历376年11月18日7时55分……】
【赤若冥,你可愧疚?自你降生的四百年来,有一千五百八十四万五千六百四十二人因你的无能而死去】
【假如你早些做出决断呢?假如你更加强大呢?假如你想得更加全面呢……他们就不用死了】
“假如我早些做出决断呢?假如我更加强大呢?假如我想得更加全面呢……人们就不用死了。”
黑色的手化作粘稠的沥青似的东西淋到了他的身上,将他封成一颗黑色的不透风的琥珀,也像是业余的手艺人拿整块黑曜石粗雕的立棺。
立棺中间只有一条缝,是硬将他压进去的。
它立在尸骨之中,被海一样的“念头”淹没。
而意识之外,漆黑的手扎进他的胸膛——那里是空的,没有骨头,也没有血。
【HP-1】
【检测到玩家血量归零,开启锁血模式】
【开启狂暴模式】
【请击杀——】
【系统……接管——】
“用不着你管我的身体,我自己来。”
黑暗之中,一双阴鸷的红色眼眸猛然睁开。
“你就会欺负那个心软的,我告诉你——这四百年间我死过两千余万次,在剧情开始后又会再死无数个两千余万次,我不欠任何人!”
幻境之外,阶梯之上,晓无常已登顶,身体缓缓长大,那许多的咒痂自灵魂深处重新长出,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面对着主持人提前设置好的抽卡投影,他抽出最后一张,看了一眼,失望地放回包里。
没抽到信物。
他烦躁地等着主持人放他离开,看向飞艇,却见那庞然大物发生了倾斜,歪歪扭扭地朝山路这边撞,滚滚黑烟从船舱内咆哮而出——好像要炸了。
第九十九阶,白亦墨似乎有所感应,蓦然回首,望着那深渊般的一摊黑色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没拦住。”
他也不敢在一阶上长时间停留,一是怕那些惩罚机制,二是怕飞艇炸他这了,于是转身迈开长步子,两阶一步转瞬间也登了顶。
见白亦墨上来了,晓无常大概是等得烦了,半是感叹半是递话头地说:“他竟一阶也跨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