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控诉出乎陆遐意料之外。
耳中嗡嗡乱响,她启唇欲要反驳,偏生素来清明的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从何说起,喉间涩然,如有硬块在喉。
“要知道以姑娘嫌疑,万一越传越广,道将军不以身作则,与嫌疑之人来往密切,坏了将军等人清名…可就晚了。”
那日姚副将说的话,骤然浮现眼前,陆遐一窒,浑身僵冷。
“你…”一出口,嗓音嘶哑得不像话,试图稳住心头狂跳,陆遐竭力让语气宁定,“…沈将军操持军务,好端端地我怎会…要是再胡说,定要发作你一顿了…”
她还否认,端阳急得满头大汗,“我才没有胡说!你就是挂心”
陆遐听他还要再言,头皮麻过一阵又一阵,不觉厉声冷喝,“端阳!”
自打相识,姐姐除了课业和管教上严厉了些,平日待他实在宽和,她性子好,甚少高声说话,生气了压根恼不久,哪回不是纵着他?
今日这一声与平日不同,端阳下意识住口,凝着她苍白的雪容,眼中漫上水雾。
嘴一扁,他未开口,眼中的两包泪先一步急涌出来。
“端阳,我”陆遐唇舌发僵,脑中热潮一阵阵上涌,她要来拉端阳,柔指未及触上,一团明黄色迎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扬袖抵挡,没有料想中的痛意,倒是明黄色的花瓣摔了她一身!
“端阳!”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疾步追至门口张望,哪里还有人影?
恼了,连一番辛苦摘得,一心做糕点的桂花也不要了。
急着追他脚下不慎踩了好几瓣,沾了尘土不说,花瓣稀烂不成样子。
几番在门前张望无果,陆遐回首看见,拾起一瓣在手,想起他盼着、馋着桂花糕的模样,微觉鼻酸,她俯身一瓣瓣小心拾净了,用帕子包着。
陆遐和端阳这一遭,元英从更楼上看得明明白白,依沈应之吩咐,不管发生何事都要详实记下,磨好墨,笔下却迟迟未能写下半字。
离得远,不知为何闹成这般,胡乱猜想总归不好,元英不知如何下笔,只得暂且搁下,重新踱至窗边的暗影中。
秀影捧着桂花立在檐下,她久久不动,想来正看着手中的桂花出神,元英回想起她和端阳相处的情境,思及那份背影掩饰不住的畅快,不觉也痴了。
“姑娘,有新出的话本子要不要?”
採买了不少物事,阿晴抱着怀里的东西望刺史府的方位急赶,姓姚的大人开恩,端阳乐坏了,阿晴本不想出府,只是经不住小姐心软和一再劝说,这才陪着出去了一趟。
端阳心满意足,她陪着一路,又是叮嘱又是看着不让他闯祸,倒比平日更累些,一路神思紧绷,回府时要不是小姐提醒,她还想不起来,原来她差着端阳一件新衣。
上回坏了衣裳,她应承过何事,端阳一直记在心上,在小姐面前念叨,抚着剪坏的前襟闷闷不乐,小姐最心软了,出门前再三叮嘱过,阿晴不敢再忘,这不午后得空,一出刺史府,问了路便直奔布料铺子,扯了一块新布。
除了她手中抱着的这块,旁的几块布料成色甚好,以端阳的好相貌,倒也相衬,阿晴一时犹豫不决,一耽搁时辰便晚了,她看了眼天色,抱着布料心底暗暗焦急。
可惜生了两条腿,心底再急,也迈不动多少步子,她寻了一块地儿喘着粗气,路旁却是个旧书坊,秋风拂过,风里送来缕缕墨香。
阿晴跟在陆遐身旁,书院里常闻见这气息,倒比花香闻着更自在,气息匀了些,她打起精神端详,伙计笑呵呵从书坊里出来,“姑娘,今日来得巧,书坊今日刚开门,可有要寻的书册?还是寻话本子给府中小姐解闷?书坊里还存着话本子…”
陆遐不爱看那些,阿晴扫过书坊门前摆放的书册,脆生生地道,“劳烦小哥,可有新出的游记,或者书院的文选、诗选也成。”
小姐眼下精神不好,等小姐好些了,再拿出来让她翻看,给她一个惊喜不迟,阿晴心里打着小算盘。
“游记…”伙计回想了片刻,面露难色,“游记许久没有新物了,而今战事方休,《文选》还没送来,现有的一册是旧物,《诗选》…《诗选》毁在战火里了。”
“那来一册旧《文选》,多少钱?”有总比没有好,阿晴接过翻看,旋即掏出银钱,伙计不来接,袖手笑呵呵地问,“姑娘头一回来我们书坊?”
“你怎么知道?”阿晴回首看了看也笑,“啊…小哥定是看我眼生了,你指定记得来客。”
“是也不是。”被她道破,伙计不窘迫,大方地回话,“姑娘请看,此乃东家开书坊时立下的规矩。”
“书坊里的书除了话本,其余的可借亦可抄写,方便学子传阅,限期十日,银钱比之买下便宜一半,若小姐不计较,自信十日可尽数翻阅,可选此一途,不必多加花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