彦卿反手握刀,向前砍去。
彦卿的命途之力具象出的苍蓝色冰晶随着刀刃自他的脚下散开,形成了尖锐的冰刃,直指黑死牟。
冰刃直冲向黑死牟的面门,他没有拔刀,只是后退了两步。
彦卿趁着黑死牟退后两步的间隙,召出一把自己的飞剑,指着他护在身后的鬼杀队成员与小女孩,对它说道:“你带他们走!”
飞剑有灵性地斜了一下剑身,似是在点头,随后它飞到那名鬼杀队成员还在颤抖的手边,将剑柄卡在了那人的虎口。
“抓住它,别松手!”彦卿叮嘱了一声。
鬼杀队成员十分信任彦卿,彦卿说的话他马上照做,握紧了剑柄。
随后飞剑带着两人迅速飞远。
需要保护的对象走远,彦卿的视线回到退后两步以后再没动作的黑死牟身上。
黑死牟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少年的动作。
眼前这位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在黑死牟近身的一瞬手中的刀已然起势,而后没有犹豫地同样瞬间发力,将黑死牟逼退,同时,祭出数把飞剑,其中一把去带着两个弱小的人类飞走,其余的几把则在少年的身前形成了剑阵,剑尖直指黑死牟。
少年在那短短一瞬做成了许多事,还分出了一些心神去照顾其他人,反应与速度非比常人。
能驭使剑无风而飞,同样也不是像鬼杀队那样的凡人。
黑死牟的体内,来自鬼舞辻无惨的细胞尖啸着要杀戮,它们在让黑死牟杀了面前这个少年。
那是因恐惧而滋生的杀意。
随着恐惧而来的,还有细碎的记忆片段。
一会儿是猗窝座暴露在阳光下之前那从天而降的,足以将身躯碾碎成肉泥的巨剑;一会儿是妓夫太郎被层层叠叠的寒冰围困,眼睁睁看着妹妹被追杀时,却无能力为的绝望。
除此之外,每一个在夜晚遇到这名少年的恶鬼,从没有一个逃脱他带着寒意的剑刃。
无惨的细胞在记录这些片段,被少年杀死的记忆每增加一分,恐惧就增加一分。
因为鬼舞辻无惨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真的让这名少年和他的同伴找到自己,他肯定会死。
而上一次经历这样的恐惧,还是差点被继国缘一杀死时。
无惨还不想死,他要活着,作为超越人类的存在活着,贪婪地想要获得永生。
黑死牟扶在刀把上的手已然青筋暴起,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拔刀。
“主公(无惨)的意志,有时还真是令人苦恼。”黑死牟另一只手按住了自己躁动的肢体。
接着,他像是在解释一般,自言自语道:“主公的命令自然不可违背。但,若是我能将这名少年争取到主公这边,那么,鬼杀队将不再是威胁。”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避着彦卿的意思,似乎对自己说服彦卿归顺于鬼这方十分有自信。
彦卿皱起了眉,感觉自己的联觉信标是不是坏了,不然他怎么好像听不懂对面的鬼在说什么?
把他争取到鬼那边?是什么让对面的鬼有这种自信,是手中又有什么筹码让觉得自己能说动彦卿吗?
彦卿没松懈,即便现在对面的上弦之一什么都没做,这也是迄今为止他对上的所有鬼中最强的一个。
他听过鬼杀队的许多成员对上弦之鬼的描述。
可怖、残忍、不可战胜。
在彦卿他们到来之前,十二鬼月中的上弦几百年间从未有鬼杀队成员成功斩杀,无数鬼杀队成员前赴后继都不过是徒劳。
就算彦卿应付上弦之三与上弦之六时不算费力,他也不会轻敌。
彦卿动了,没有废话,飞身而上,剑尖直指黑死牟的脖颈。
黑死牟一个侧身躲过,同时不忘评价道:“不错,不愧是天才,明明看着年纪不大,出剑的速度却是那样成熟与老练。”
一剑没刺到,彦卿手腕一转,将剑刃横劈至黑死牟方才躲闪的方向。
剑气带着寒意,黑死牟虽躲过,但仍旧削去了他颊边的一绺头发。
黑死牟这回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他本以为面前的少年刚才闪身而上并瞬间砍向他的脖子,已经是少年最快的速度,而没想到,刚才横着劈的剑刃竟要比第一剑更快!
他长在脸颊上的那双眼睛,甚至险些被划到。
彦卿的攻击接踵而至,每一次,他手上的剑被黑死牟躲过,彦卿的速度便会更快一分。
黑死牟在不断躲闪中,也被数次打断想要说出口“劝降”。
在黑死牟最后一次试图不动手地说服彦卿时,彦卿的剑毫不迟疑地砍掉了黑死牟的一只手臂。
事已至此,黑死牟一直压制着的愤怒与来自无惨的暴虐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黑死牟原本还有惜才之意,因为彦卿看起来年纪不大,却已经有了那么强大的实力,若是彦卿可以得到无惨的细胞,自此拥有强大的再生之力与不死之身,那么眼前的少年天赋定会得到更加极致的发挥,成为无惨身边的又一大助力。
但这少年完全没有感受到黑死牟对他手下留情有劝降之意——或者说,即便感受到了也毫不在意。
少年不在意黑死牟有何筹码,不在意黑死牟为何迄今为止都只是被动地躲闪而不拔刀。
他只是将黑死牟当成了一个要杀死的怪物,而非一个可以坐下来好好谈的可敬的对手,所以他不会停下来听黑死牟说了什么,在彦卿这里,黑死牟的言语对他而言只是噪音。
少年不经意之间透露出的蔑视让黑死牟愤怒。
作为无惨手下最强的鬼,就连无惨都要敬他三分,黑死牟成为鬼之前是大户人家定下的继承人,他的威严不容比他地位低的人忤逆,对他无礼的人与鬼,通通变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恶鬼们都尊敬他,人类都畏惧他。
就算是这几百年间来到他面前的柱,即便对他恶鬼的身份深恶痛绝,也没有表现出面前少年注视着他时的平静。
是的,平静。少年对这场战斗并不感到紧张,他一点一点地提升速度,轻松得像是在热身,和黑死牟的对战对他来说并非一个需要拼尽全力的“大战”。
这让黑死牟想起了一些对他来说如梦魇般的过往。
那在黑死牟短暂的人生中——还作为继国严胜时发出了太过耀眼光芒的双胞胎弟弟——继国缘一,那光芒太过引人注目,显得天赋平平的自己是多么的暗淡。
原本,父亲的期望、家族的重担、最好的教育都是属于他这个长子的,甚至因为弟弟脸上天生的斑纹,父亲将其视为不详,在小时候,若不是母亲极力阻止,弟弟就会被送走。
继国严胜从小就被教育,家族的一切以后都是他的,他承载着家族的荣光。
因此他努力学习武士之道,学习管理家族,一直保持着身为未来的家族之主该有的优秀。
但一切,都从他的弟弟,继国缘一渐渐成长起来以后变了。
继国缘一是个天才。
继国严胜要练习许久才能运用自如的剑技,继国缘一从未练习过,只是看老师演示,就可以做得比老师更好。
嫉妒就在那时在心底悄然滋生。
而拥有那样天赋的家伙,他的愿望竟然是当继国严胜之下的第二剑士。
那时完全无法比过弟弟的继国严胜,看着继国缘一淡然的神情、真诚的语气,只感到一阵反胃。
那让继国严胜感到羞辱。
带着想要战胜继国缘一这个天才的心情,继国严胜接受了鬼舞辻无惨的血液,成为了上弦之一,鬼王手下最大的杀器——黑死牟。
而今时今日,此时此地,陌生的少年那永远冷静的神情,挑动着黑死牟的神经。
多么熟悉,多么可憎。
那么,就让这个年轻的天才感受一下,黑死牟作为上弦之一,这几百年间精尽的剑道是怎样将天才的血肉一寸寸割下。
就让这名少年天才,成为他追求剑道路上的踏脚石吧!
“月之呼吸,”黑死牟的手握紧了刀把,“六之型,长夜孤月·无间!”
月之呼吸——与日之呼吸对应,是继国严胜自创的呼吸法
攻击范围覆盖全场,杂乱无章的月牙型剑气向彦卿砸去,彦卿神色一凛,手指翻飞,身旁形成剑阵的飞剑便在他身前将袭来的剑气一道道化解。
彦卿身侧的剑阵是实体剑与他的命途之力幻化而出的剑共同组成,虚虚实实环绕在他身侧。
黑死牟发出的剑气也无愧于他这几百年的锻炼,将彦卿剑阵之中的剑震碎了几把。
彦卿面容沉静,手指在手中握着的那把剑身划过,新的剑便由命途之力幻化而来,剑阵依旧毫无破绽。
黑死牟方才那招只是在试探彦卿的实力,结果少年展现出的冰山一角竟轻易将他的剑招化解,他暗自咬紧牙关:“哼,竟然毫发无损么?那么,这招如何——”
两道斩击,伴随着细小的攻击劈来。
「月之呼吸·二之型·珠华弄月!」
彦卿一直关注着黑死牟的动作,斩击向他袭来,他旋即跃起,轻巧地躲过。
而这并不是全部,黑死牟看彦卿关注着他先前发出的那两道斩击,分出了注意力,下一刀迅速斩出。
「月之呼吸·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这一斩快得一般人根本无法看清,隐藏在那两道斩击之后,然而威力却是先前那两道斩击的数倍。
若是那名少年没有防住,那一击足以将他拦腰斩断。
一之型的剑气离彦卿愈发近了,而他貌似毫无所觉,躲避的身躯像是要直直撞上那道凌厉的剑气。
黑死牟觉得自己预见了那少年被拦腰斩断的未来,遗憾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他原本想为主公引荐这个前途无量的少年的。少年本可以像黑死牟那般,在漫长的生命中获得越发精进的技艺。
“你,好像已经放松下来了?”少年清朗的声音忽地在黑死牟耳边响起。
黑死牟的肌肉瞬间绷紧,手边刀刃第一时间出鞘,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已然来不及。
在黑死牟的刀刃砍到任何东西之前,他的身体已经被数把泛着寒气的剑刃贯穿。
“你好像很自信,仅仅三招的时间,再加上我故意露出的一些破绽,就让你放松了下来。”彦卿立在贯穿黑死牟的其中一把剑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少年身侧不断凝起的无数剑刃直指黑死牟。
“万剑——”彦卿的手抬起,空中的无数剑刃便像是听到了指令,剑尖随着彦卿的指尖微微抬起。
“天来!!!”下一瞬,铺天盖地的剑刃直冲着黑死牟的身躯而去。
不同于猗窝座那时遇见的那招从天而降的巨剑,它没有那么强的压迫感,不会让人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被挤压的窒息,但它的密集程度与速度却是那时的巨剑没有的优点,只要能攻击到目标,无数把飞剑就能将目标顷刻间捅成筛子。
少年的身躯被寒光掩盖得模糊。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少年那双沉静的眸子。
从战斗开始,少年的那双眼睛,从未出现过冷静之外的情绪。
那双眼睛从不慌张、从不畏惧。
黑死牟青筋暴起,他一定要打碎——打碎那样的平静!
在无数把剑刺穿黑死牟之前,一把长得诡异的刀出现在黑死牟的手中。
那把刀,是用黑死牟的骨头化成的鬼之刃,它有着异常的长度,刀身分出几处岔刃,能让黑死牟挥出的剑气愈发变化无常。
“少年,你该荣幸,可以见到这把刀的这副姿态——这是极少数强者才能看到的,月之呼吸的终极。”黑死牟的上衣已经在此前的战斗中被损毁殆尽,此刻,他的上身布满了红色的经络,那经络一直延伸至他手中举起的长刀,它们鼓动着,与黑死牟的心脏为一体,拥有着生命。
自此开始,黑死牟的招数再无任何顾忌。
眼前的少年,认为他方才未使出全力是自大——也许,那并不是自大,而是黑死牟的手下留情。
因为,若是黑死牟真的拼尽全力,那样的战斗也许会是如地狱一般的光景——那少年再也不能干脆地死去,而是将会在恐惧与绝望中一点一点地被黑死牟手中的鬼之刃夺去生机。
这一次,能逼这怪物展现出全部的实力了吗?彦卿望着那鬼之刃,脑海里思索着。
在彦卿的思索中,黑死牟的攻击接踵而至。
那怪物的招数,在拔出鬼之刃之后的,果不其然要比没拔之前要狠厉许多。
彦卿身侧的剑阵并非完全没有破绽,黑死牟的剑气时常可以破坏彦卿用命途之力凝结出的剑,这样,偶尔会有月牙剑气与剑阵中心的彦卿擦身而过。
但彦卿并不在意,只是一边接招一边观察着黑死牟的招数。
鬼之刃释放的招数不断破坏着剑阵,而打落了一批剑,很快又会有新的一批补充。
一刀极快的横批斩扫过,彦卿在心里为这招数编号为:「一」。
得益于先前与鬼杀队队员的接触,彦卿十分了解鬼杀队各个种类的呼吸法。
他发现一个规律:每一种呼吸法一般都有固定的招式,剑士杀鬼的时候,总是基于学过的呼吸法出招,至于如何在实战中灵活运用,要看个人。
呼吸法如何起势、如何出招基本上都是定好的,这让呼吸法对于鬼杀队的队员来说十分容易入门,任何一个学过的人都可以教后辈基本的呼吸法动作。然而,正是因为太过规律,导致它某些时候,十分地——死板。
只有那些对呼吸法十分有心得的人——比如柱——才会在日复一日的使用中,拓展出新的打法。
眼前的月之呼吸显然也是如此,虽然它的每一招看起来都十分恐怖,每一个招式都有清扫全场的威力,但,它不会再有呼吸法那十几个型之外更多的招式了。
黑死牟的月之呼吸,彦卿一共看出了十六型。
十六型之后,便是各个型之间的交替出现或结合应用。
「月之呼吸·十四之型·凶变·天满纤月。」
鬼之刃发出了一道足以荡平前方所有阻碍的剑气。
彦卿身侧的所有剑刃,在此刻应声而碎。
鬼之刃残余的剑气撩起一阵吹起彦卿发尾的风。
彦卿站在原地,微低着头。
“哦?力量耗尽了,再也无法形成那层由剑组成的防御了么?”黑死牟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冷酷,“那么,该给你一个应得的死亡了。”
“月之呼吸·八之型·月龙轮尾!”令人不安的血红色剑气伴随着奇怪的鬼之刃再一次向彦卿横扫而去。
这一次,彦卿的身侧再无任何剑刃抵挡。
鬼之刃的剑气裹挟着血腥味,几乎要来到彦卿的鼻尖。
而下一刻,一道与那血红剑气十分相似的蓝色寒光与其相碰,两相抵消,扫清了黑死牟与彦卿之间的阻碍,也让黑死牟重新看清了,彦卿的神情——他抬起的脸上,是游刃有余的微笑。
黑死牟瞳孔震颤。
那少年,竟使出了他的月之呼吸。
用相同的招式,将黑死牟的攻击打了回去。
仅仅是短短的几次对战,便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吗。
这、就是天才吗?
一时间,攻守势易,黑死牟先前对彦卿发动的招式尽数打回了自己的身上。
这么短的时间里,彦卿其实并不能完美地复刻黑死牟的月之呼吸,但是他的基本功十分扎实,短时间内复刻招式时不足的地方,他马上用自己的经验补足了。
黑死牟一边应对,一边在心里生出不甘——为什么,这世上的天才总要出现在他面前,发出那样耀眼的光,耀眼到所有人都只会注意天才,而忘却在一旁同样努力的他。
即便现在周围除了他与眼前少年并无他人,黑死牟还是觉得他的眼睛仿佛要被那光芒灼伤。
黑死牟近乎使出全力地嘶吼,肌肉不断暴起,撑破了衣服,青筋遍布身体,每一下挥刀,杂乱的剑气便从四面八方砸向彦卿。
看那,这个少年多么可恶,黑死牟都已经用尽全力,面目全非,他还是那样衣衫飘逸,神色淡然。
愤怒已然冲垮黑死牟的理智,他的攻击杀伤力极强,但同时,也露出了破绽。
是时候了。彦卿想。
没有任何借力,彦卿自残破的废墟之上跃至半空。
剑锋挥舞,闪动的寒光恍若一轮明月。在那明月之前,是少年伸展似弓的身影。
这是罗浮前代剑首用濒死的阴影教给彦卿的一式,他已然牢记于心。
就让这一轮月华——
“照彻万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