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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传记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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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天起,明日朝就肉眼可见地活泼起来了。

用绘女的话来说,虽然之前也经常挂着笑,但似乎都与快乐轻松不太沾边。

变得活泼起来的明日朝连干活都会哼着歌,走路的时候发尾也会随着脚步轻轻地晃荡,甚至笑起来的嘴角都会下陷得深一些。

对于她明显的变化,这座宅邸里的两位式神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细长的双眼弯成一条缝,抬袖掩唇,在无人的角落里一唱一和细细地窃笑。

“是因为少主大人吗?”

“是因为少主大人吧。”

“原来是少主大人啊。”

“肯定是少主大人呀。”

“不愧是少主大人呢。”

“只要是少主大人……”

“咪。”

立起的耳朵轻轻地抖动了一下。

似是听到远处哪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传来的窃窃私语,时常光顾这座宅邸的猫眯着眼睛,将毛茸茸的身体团成一团,在清晨的阳光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又忍不住伸出肉掌下尖锐的爪子厌厌地抓挠了一下地板。

尖锐刺耳得令人牙酸的噪音,惹得明日朝突然轻轻“呀”了一声。

听闻动静的猫咪赶紧从地板上站起来,昂起头扯着嗓子长长地叫了一声,用两颗圆圆的眼睛无辜地瞅着她。

明日朝看着自己手指上缝东西时被细针刺出的一颗血珠,不甚在意地放在自己唇间轻轻抿了一下,又继续逢手中的东西。

缝着缝着,她才将目光移向身边那只刚才一直安安静静的猫。

甫一对上视线,对方垂在地上的尾巴立马就摇摆起来,甚至将两只前爪试探性地放到了她跪坐的大腿上,开始踩奶。

明日朝移开了目光。

这只和她同一天来到这座宅邸的猫不受人类社会里的规则和观念束缚,每天不请自来,就像逛自己家的庭院一样那么理所当然又来去自如。

作为一只猫,还是一只可能被原先的主人抛弃在郊外的猫,它每天不像寻常的猫一样上蹿下跳,也不扑蝴蝶抓鸟,既不遵循好奇的本性到处探索,更不去讨好或黏一黏收留它的主人家,而是紧紧追着她这个同样寄人篱下的人不放。

明日朝去吃饭的时候它跟着。

明日朝去干活的时候它跟着。

明日朝去洗澡的时候它跟着。

明日朝去睡觉的时候它也跟着。

只要是明日朝在的地方,就能捕捉到它的存在。

它黏着她的势头可以说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

就算她经常冷酷地将其拒之门外,但不管是洗澡后还是清晨醒来时打开门,都可以看到它团在门后等待她的身影。

但是不管它有多黏明日朝,明日朝对它的态度都始终不太热情。

哪怕她最近心情不错,她也对它有些爱搭不理。

猫是敏感又高傲的动物,被她如此不冷不热地对待后,原以为它也会渐渐冷落她去亲近绘女她们。

但如明日朝所说的,它真真是一只小笨猫。

即便被她冷落了,也没有减少它黏人的劲,在这一点上它可以说是精力旺盛。

见多了那副你追我逃的画面,绘女和英女都忍不住抬袖发出怜悯的声音:“哎呀,为什么不多多和它玩呢?它明明那么渴望你的亲近,真是可怜的猫儿呀。”

“你讨厌猫吗?”她们问。

不,她怎么会讨厌猫呢?

她很喜欢猫。

她那么喜欢猫。

但她还是轻轻将这只还在她腿上踩奶的猫拂了下去。

甫一抬头,她看见站在走廊上的式神正立在门边朝内探头,眯着细长的眼睛笑:“明日朝,少主大人来了哦。”

轻盈的笑意几乎立刻就在她的眉梢上绽放,明日朝将手边的东西放好,起身小跑着朝外走去。

“喵——”

身后的猫立马追来。

平将门在京都中有要职,平日里还要去武营里训练,但他还是隔三差五就来。

明日朝靠近那间他所在的茶室时,下意识放轻脚步,让步伐变得缓慢而端庄些,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太过轻浮。

她在门边轻轻探头往里笑,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平将门,你来啦。”

“啊。”

坐在茶室里的少年人微微抬起头来看向她。

长长的眼睫掀起,他坐得相当端庄又文静。

虽说之前见多了他张扬随意的样子,但这个时候,她反倒真切地意识到他来自历史悠久又强劲的大家族,有着良好的教养,是真正矜贵又优雅的天之骄子。

她一时愣住了。

但不等她先开口,他反倒先说:“今天来是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

他神色平静,抿着的嘴角没有笑。

明日朝忍不住心中一紧,就听他说:“在京都打探了这么些天,我实在是找不到你所说的家族和家人,也许你还是得留在这里一段时间了。”

“……”

听闻这话,不知为何,她反倒松了口气。

若是在初见那会,她肯定会因此感到茫然又不安。

“没关系。”她弯了弯眼睛,柔软的笑意仿佛都堆叠到了眼角边上。

在他身边安静地端坐下来,她帮他轻轻拂去身上萧瑟的水露,那是骑马而来沾上的寒意:“等会我泡杯热茶给你先暖暖身子吧。”

明净的笑意终于爬上了他的嘴角,他说:“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

将手边大大小的几个包裹拆开,他拿出了一根逗猫棒。

那根逗猫棒很漂亮,缀着鸟羽和一颗金色的小铃铛,晃起来叮铃铃的响,任何小猫咪都无法拒绝。

但是,追着明日朝而来的猫却无动于衷。

平将门又拆开了一个包裹,里面都是猫的吃食,它依旧不以为然,只是安静地蹲在明日朝身边。

带来的礼物看上去不被猫咪喜欢,怕平将门感到失落,明日朝赶忙说:“你抱抱它吧,它其实很黏人的。”

平将门依言伸去摸它,但是他左摸右摸,它又左躲右避,到头来竟连根猫毛都没碰到。

“……”

明日朝有些尴尬地拿起了逗猫棒,甫一拿起,它蓬松的尾巴就轻轻摇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咪。”

“……”

明日朝赶紧把逗猫棒递给平将门,攀着他的手臂催促说:“快点,你再逗逗看。”

它的尾巴不摇了。

金色的猫起身昂起脑袋走到离平将门远些的地方去了。

“……”

眼见这些都无法引起它的兴趣,平将门又双手合掌动了动,很快,随着他的掌心打开,一只金色、闪动着流光的蝴蝶就飞了出来。

那是来自平氏的阴阳术,据说它们的家徽就是以此为原型的扬羽蝶。

明日朝的视线下意识随着它翕动的光彩跑,可是猫对它也不感兴趣。

“它是不是不喜欢我?”平将门终于转头问她。

“怎么会呢?”明日朝无奈地看了蜷缩在她腿边的猫一眼,转移话题道:“你给绘女她们带了什么礼物呢?”

平将门果然没有再在意了,他又笑道:“给她们带了喜欢吃的糕点。”

说罢,他又拿起一个大盒子,打开:“还有给你的。”

“我的?”

那个大盒子里躺着一把上好的弓,一看就造价不扉。

“怎么样?喜欢吗?”他期待地问。

明日朝愣住了:“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如果是弓的话,之前他已经赠送过她一把了。

“因为你的箭术很好啊。”平将门眉飞色舞地笑道:“晚点要不要和我去比箭?这附近我知道有一个废弃的射箭场。”

“哎呀,哪有拉着女子去比箭的?”

端着招待的点心踱步进来,绘女和英女嘲似的说:“少主大人可真没情调。”

“什么?”平将门一愣,随即熠熠地笑道:“那是因为你没看过她射箭时的风采,若是见了你也要叹为观止的。”

“难得有人能得到你这样的评价,还是女子。”英女说:“但是再怎么争强好胜也要有个度,从小到大事事都要争第一,京都中的男子也就算了,现在连和女子都要争,少主大人也是太不浪漫了。”

平将门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我的姐姐啊,我五岁那年你就要和我比阴阳术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欺负小孩子呢?”

“唉。”绘女还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实在太不解风情了,不解风情。”

“是的,不解风情。”英女附和道:“平安京里有句俗语——事事能干却不解风情的男子就好比那没有杯底的玉杯,中看不中用。”

绘女点了点头:“中看不中用。”

平将门吵不过她们两张嘴,被一连嫌弃了几遍竟也有些郁闷地撇了撇嘴。

他有些不确定地去看明日朝的表情:“……你也这么觉得吗?”

顿了顿,他又体贴地说:“如果你不想去的话就算了。”

“不……”明日朝以安慰的口吻说:“去也行。”

不过说起箭术,她就又忍不住去看平将门脸上的伤。

那道伤口如今已经结痂,非常显眼地横在那里。

她听到绘女笑道:“若明日朝的箭术真如你所说的那么厉害,那她是要输你呢?还是赢你呢?”

“输赢都无所谓。”平将门理所当然地说:“不过当然是要拿出真本事啦,不然有什么意思?”

英女却说:“若是输你了,凭你争强好胜的心性你自然会高兴,若是赢你了……”

“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他诧异地问。

“那可说不定。”英女转头对明日朝笑道:“这家伙缠人得很,你若是赢他了,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定是要天天缠着你比箭,直到打败你为止,让人相当郁闷憋屈呢。”

听上去她们仿佛深受其害。

对此,明日朝似有所觉道:“瑛子大人也被他那样缠过吗?”

绘女细细地笑:“谁知道呢?反正是一定要赢过所有人、不然誓不罢休的家伙,所以也是经常把自己折腾得一身伤呢。”

听上去相当固执倔强呢。

闻言,明日朝又去看平将门了。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对方先是一愣,在意识到她一直在看什么后,反倒轻轻偏头,眉清目朗地笑了。

“不用在意,就算留下疤也没关系。”这么说的少年人抬手抚了抚脸颊上那道痂,似是安慰她:“我从小到大练武,身上有过很多伤,也留下不少疤。”

“原来你脸上这道的伤是明日朝留下的吗?”绘女和英女都有些诧异。

“是啊,很厉害吧她。”平将门朗朗笑道。

“哎呀呀,真是太稀奇了。”

平将门似乎也觉得很稀奇,但他的稀奇带着近乎明快的笑意,声音清越又轻快,像是跳跃起来不会落地的鸟儿:“所以不用自责,明日朝,能在我身上留下伤口和疤痕的人可不多,至少在这一点上,你应该感到骄傲和自豪才对。”

闻言,明日朝终于有些难为情地偏开了视线。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为什么原本令她感到那么愧疚的事情,在他口中突然就变得如此让她欢喜呢?

但是,偏巧他还不放过她。

“所以,要去吗?”

突然攥住她的手腕,来自少年人的掌心温厚炙热,他的触碰让她下意识看向他,只见眼帘中,他金虹色的瞳孔直直看着她,仿佛已经确确实实知道她不会拒绝一般,那么自信张扬地任由笑意铺满那张脸。

“要和我一起去吗?”

他重复了一遍。

“和我一起。”

“是……”

她忍不住在那种强调式的追问中回应他。

“请带我一起去吧。”

“我想和你一起……”

说完那句话后,明日朝立马有些难为情地起身,去准备泡茶的茶具。

猫儿追着她出来,又追着端着茶具的明日朝回去,一边追还一边冲她叫:“喵——”

“怎么了?”

“喵——”

“是饿了吗?”

“喵——!”

猫语不通。

明日朝发现,每次平将门一来这只猫儿就更加寸步不离地追着她喵喵喵地叫个不停。

它的腿比寻常的野猫短些,追着她时几乎可以说是在狂奔,也不知道平将门什么时候哪里招惹到它了,现在只要他一来,它的叫声也会随之变得高亢冗长起来,全然没有平日里温顺,绵长的声音嚎嚎大叫起来简直是魔音贯耳。

怕那样的声音嚎得久了引起平将门的厌烦,她忍不住说:“不要再跟着我啦。”

“咪。”

“……突然夹成夹子音撒娇也没用哦。”

似乎不明白哪里惹她不高兴了,它忍不住蹭蹭她的腿以示原谅。

明日朝端着茶具继续往前走,又嘱咐了一句:“别再跟着我了。”

但是黏人的猫追着人撒娇时有个甜蜜又烦恼的特点,就是总喜欢绕着人走路的腿窜来窜去的,一定要让自己柔软又毛茸茸的尾巴和身体切实地缠着对方,丝毫不顾这样是否会绊倒对方或被踹到。

当明日朝终于一个不小心被它绊倒在地时,手中的茶具也哗啦啦摔在地上碎得不成样。

明日朝双手撑在地上,一只手心被边缘锋利的碎片割出了个口子流了些血,但她几乎是下意识先回头去看身后的猫:“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小小的生物好像被茶具打碎的声音吓到了,犹如惊弓之鸟,瞪圆了眼侧着身站在一片七零八落的碎片中,竖直向上的尾巴也像冻住似的僵立在那,连耳朵都开始往后倒。

怕它等会不管不顾跑起来会踩到碎片受伤,明日朝赶紧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碎片,将它抱离了碎片所在的地方。

“明日朝,你没事吧?我听到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平将门闻声火急火燎地赶来时,明日朝正扒着猫的爪子看它有没有受伤。

好在没有,但是她手心上的血蹭到了它身上,明日朝赶紧用袖角擦了擦,没擦干净,她又擦了擦,还是没擦干净,反倒是小猫轻轻舔了舔她手心上的血。

那里已经没有伤口了,光洁如初,只有尚未干涸的血液。

面对赶来的人和两位式神,她抬起头说:“对不起,我不小心打碎茶具了。”

“有没有伤到?”平将门扶住她的肩膀,锐利的目光开始上下逡巡。

明日朝微笑着摇了摇头,随着他的视线摊开了光洁如初的双手,轻盈地弯了弯眼睛:“没事哦,你看,我没有受伤,一点伤都没有哦。”

不知为何,平将门突兀地愣住了。

但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很快便松了口气,平静道:“……没有受伤就好。”

快速利落地收拾完茶具的碎片,也没有任何人责怪她,这个对他们来说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很快就被略过了。

也许是吓到了,那只猫接下来不再总是叫喊了,大多时候都变得很沉默,也不追着撒娇让明日朝触碰它了。

它既不遵从猫咪好动调皮的本性去玩乐,也不再会蹭着她的腿绕来绕去追着纠缠,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身边,一直呆在她身边,哪怕到了傍晚,平将门带她出去外面散步,它也难得没有如以往那般追上前来喵喵叫。

但它还是跟着她,就算她即将骑上平将门的马时也还跟在她的脚边。

饶是明日朝也开始有些苦恼。

有些猫与主人有分离焦虑,只要主人一不在,就会产生异样的状态,但是明日朝觉得自己与它应该不到这个地步才对。

怕它等会迷迷糊糊地跟着跑出来了,明日朝便把它抱起来,关进居室里,关起来前她以近乎哄小孩子的口吻对它说:“你在这里乖乖的,等我回来,好吗?”

“喵——!”

它的叫声很凄厉。

明日朝听得心颤了颤,忍不住点了点它的鼻尖说:“若是你乖乖等我回来,今晚我就让你进我的被窝和我睡觉好吗?”

它的叫声终于消弱了一些。

明日朝最终还是没有将门关上,但是它也没再追着不放,她请求绘女等会再帮她安抚一下它。

但细细一想,她实在不是这只猫的主人,就连它为什么这么亲近她都百思不得其解。

她骑上马不放心地回头望去时,见那只猫安安静静地蹲在敞开的门缝后,注视着她,像一只被无形的东西囚住而不得逃脱的困兽。

心脏突然无端地疼了一下。

许是因为如此,她同平将门一起出门散步时,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

注意到她的反常,也可能是听闻了绘女她们谈及了她的日常,平将门在某一刻问她:“你不喜欢猫吗?”

顿了顿,迎着明日朝的目光,他说:“因为之前听你说过你以前养过猫,我还以为你很喜欢。”

说罢,他又十分体贴地说:“那只猫总是那样闹你,若你不喜欢,或者觉得烦的话,下次我就带个笼子来把它带去平安京吧。”

“不……”明日朝坐在马背上,仰头去望身后驾着马环着她的人。

她微微顿住,发出有些干涩的声音:“其实……我挺喜欢它的……”

她怎么会讨厌猫呢?

“是吗?”

“是的。”明日朝说:“它其实很乖的,平时都不吵不闹的,也很爱干净,绘女和英女也挺喜欢它的。”

“那你为什么不愿亲近它呢?”

平将门攥着缰绳,又说了那句话:“它明明那么渴望你的亲近。”

“我只是觉得它不应该那么亲近我。”她偏开视线:“也不该只亲近和偏爱我一个人。”

她说,猫这种动物比起狗,经常被说养不熟,它们保留着野性的本能,不依赖人类指令,常按自身节奏行动,具有高度的独立性,边界感和领地意识也很强,总是独来独往的,所以看上去总是孤僻又高傲。

被这样的动物反差地亲近或偏爱其实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情。

但是,她并非宅邸的主人。

作为一只流浪至此被平瑛子好心收留的猫,它若是能平等地讨好亲近宅邸里的所有人倒也罢了,再不者,哪怕对所有人都保持着冷淡孤傲的态度也好,偏偏却只亲近她这个同样寄人篱下的人。

绘女她们经常说:“哎呀哎呀,明明是瑛子大人收留了它,我们也每天都给它食物喂养它,它却只黏着明日朝呢,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明明是她们给予了它食物好处,明明是她们给予了它遮风避雨的地方,明明是她们给予了它好处与关爱,却始终得不到对方的青睐。

久而久之的,明日朝怕这座宅邸的主人会感到不舒服或不平衡。

顿了顿,她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赶紧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啊,我不是想说瑛子大人和绘女她们是那么小心眼的人,我只是……我只是……”

她抬袖掩住自己的唇角,微微垂下眼睛斟酌措词:“我只是尽可能不想让她们不高兴……”

在她过去那些有关于人类的记忆中,人类是一种希望付出就能够得到同等、甚至更多回馈的生物。

生下的孩子是为了延续家族的荣耀,所以生来体弱多病无法支撑起家族的堂兄就被所有的长辈毫不犹豫地放弃。

哪家的公子付出金钱养了一条狗,但仅仅因为朝主人眦了一次牙就被打死,哪怕是平安京时常叫人津津乐道的风流韵事中也时常会有公子对求而不得的女子发起报复……

付出的时间和成本一旦无法收获想要的回馈就会失望,埋怨,厌恶,憎恨,甚至想要毁灭。

人性中隐藏的这一点就像深埋在地下的秽根,随时可能破土而出。

若是再加上对比和落差——例如她母亲被好生疼爱将养了十几年,非旦没能为家族入宫做女御还坚持要生下私生子给家族蒙羞,例如花时间或金钱养的狗对自己眦牙却对陌生人摇尾巴,又例如,自己苦苦追求了那么久的女子却转头轻而易举地爱上了不如自己的人……这些不平衡所引发的怒火,有时候更是毁灭性的灾难。

她说:“我只是希望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发生。”

她觉得这在平将门眼里或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恶意总是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

没有体会过那种恶意的人,也许很难明白之后带来的、种种如刺一般扎人的难受与痛苦。

她只是不希望那只猫因此被讨厌。

明日朝说:“我只是希望它也能获得瑛子大人她们的喜爱……”

……先前一直冷落它或许只是第一步,那样也许可以激起绘女她们对它的怜悯。

明明那么努力地亲近她却始终没有得到她的回应,人类总会因同情他人而获得自己是如此良善的满足感,既而不再吝啬对心生怜悯的生命伸出援手与关爱。

若是它能因此不再亲近她而去亲近她们的话,若是它能因此获得她们的怜惜和疼爱的话,它也许有一天能真正地留下来,成为宅邸里的猫,不用再流离失所,真真正正获得一处归处。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自己是否太过多愁善感了,竟然在为一只猫的未来忧虑。

平将门也说:“猫只是猫,哪里懂得这些呢?”

他说:“它一来就亲近你,在我看来,那只是本能地、没有目的地亲近和偏爱自己第一眼就觉得有好感的人类罢了。”

“难道,你连这种爱都不允许自己拥有吗?”

说着那话的平将门浸在傍晚的余辉中,金虹的瞳孔下移。

火红的夕阳拉长了他的影子,那个总是无忧无虑的少年人看着她的目光竟也有种莫名的怜悯。

也许这位平氏的少主真的体会到了她的忧虑,他的表情变得很宁静,微笑的口吻也变得循循善诱起来:“绘女她们不会介意的,要说为什么的话,不觉得猫就是那样才让人觉得有趣吗?也许如你所说,那样不利于它今后在这座宅邸里更好地生存,但是,猫就是那样的动物不是吗?”

不想被人摸就不想被人摸,想被人摸就被人摸,高傲又自由的动物,只凭自己的喜恶活下去,遇到喜欢的人就亲近,遇到不喜欢的人就远离,不需要刻意地讨好任何人,不需要一定要得到谁的喜欢,永远独立、孤高,充满一种不被驯服的野性。

而她却希望和要求这样的动物去亲近和讨好他人。

明日朝突然就恍然大悟起来。

“……哎呀哎呀。”她学着绘女的口吻笑了起来:“我也真是的,越活越回去了……”

就像笑一个傻瓜那样,她在平将门的目光中开始笑自己先前的蒙昧与愚笨:“猫就是猫呀。”

……不需要它做什么,不需要它回馈什么,它只需要在那里,舒服慵懒地甩甩尾巴,揣揣爪子,想要和人亲近时就大发慈悲地过来蹭一蹭让人摸一摸,不想被人碰时就甩甩尾巴头也不回地走。

忽冷忽热,又拒绝服从指令,只凭自己的心意行事,不受人类的礼仪规则驯服和支配,让人捉摸不透,让人又爱又恨,偶尔的垂怜就足以让人欢喜不已,是自由又孤高的生命。

她喜欢的就是它本身的野性,是它仅仅存在在那里。

真正喜欢猫的人自然会喜欢它的一切。

那是一种不需要它回馈的、无私的爱。

她最早从自己身上懂得的,就是这样的爱。

她怎么会不懂呢?

平将门也说,明日朝啊,你要让她们去喜欢它本身,去喜欢它就是不亲人的本性,也要让她们去接受它就是更为亲近你的事实,那样才是真正的爱。

他说:“爱非占有,而是包容,绘女她们若是真的喜欢它的话,必定是如此的,所以也不会介意它更为喜欢你这种事情。”

“所以,你不用为拥有这点小小的爱都觉得胆怯和惶恐。”

“今后,你还能拥有更多。”

金虹的瞳孔灼灼地看着她。

她却像被烫到似的,轻轻垂下了眼睛。

他明明没有再说什么,她却仿佛得到了某种令她更加惶恐的预示。

对此,披着红袍狩衣的少年人只是轻轻动了动指尖,在温热的晚风中慢慢地、试探性地碰了一下她的尾指,又火急火燎地缩回。

明日朝茫然地掀起眼睫时,他像是要转移话题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不以为然地笑道:“若是实在找不到它的主人,或是瑛子以后不想再收留它,那我带回去养就是了。”

顿了顿,他又笑着说:“其实我也很喜欢猫的。”

明日朝一愣,随即被轻轻逗笑了:“真的?”

“真的。”他眨了眨眼,正经起神色,故作冷峻道:“看着不像吗?”

闻言,明日朝认真地凝视他,看得他金红的眸光都细碎地闪烁动摇起来了,她才乐哼哼地笑了:“是挺像的……”

“是挺像的……”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驾着马走出好远好远了。

远山嵌着落日,云霞染红天际。

一路同平将门淌进窸窸窣窣的草坡里,她坐在马上,看见平将门越下马去,牵着驮着她的马,浸在一片疯长的枯草中朝前方走去。

迁徙的候鸟在夕阳中留下豆大的影子,他所说的那个废弃的射箭场被金黄的草木掩得七七八八的。

平将门走前些带路,他一手牵着马,一手拿着随身的佩刀,开了鞘,有力的手臂轻轻一挥,那些到了腰高的枯草就如同被腰斩般,齐刷刷地断裂一大片。

偌大的晚风吹来,金黄枯槁的野草在苍穹下涌动成哗哗作响的草浪,一望无垠的草原之海在少年人利落而没有犹豫的刀下,一刀刀地斩出了一条出路。

明日朝突兀地觉得,若是他愿意,也许这片草原能被他斩尽。

如今他所在的故乡,平安京的那片土地就是人类这样一刀一刀地开拓出来的。

明日朝突然问他:“平将门,你见过海吗?”

“海?”

他微微回过头来。

“是的,大海。”

少年人随风飘扬的长发随着金黄的草浪一起涌动,身上披着的衣袍如火红的枫叶一般摇曳。

“我还没有见过,从出生到现在,我都还没有离开过平安京这片土地。”他说。

顿了顿,他反问:“你见过吗?”

明日朝笑着摇了摇头。

她坐在马上,脸庞洋淌在温暖的夕阳中:“忘记了,也许见过吧……”

在她现存的记忆中,一切都停留在十二岁那年前往嵯峨野宫的时候。

那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离开故乡平安京。

但是,莫名其妙的,她感觉自己是见过大海的。

她模模糊糊地说:“大海全是水,全是浪,不像这片草根易脆的草原,海浪怎么也斩不断,人类永远都无法开拓出一条生路来……”

“怎么会呢?”平将门却是相当自豪乐观地说:“人类已经有更加成熟的造船技术了,虽说尚不能像征服大地一样征服大海,但是我相信有朝一日,大海也会遍布人类的足迹。”

她微微愣忡,随即笑了,漆黑的眼睛望着远方,喃喃自语道:“说得也是呢……”

伴随着这样的话,她听到自己莫名其妙的声音在说:“如果,人类也能拥有劈开大海的力量就好了……”

平将门拥不拥有劈开大海的力量明日朝不清楚,但是他确确实实一刀又一刀斩出了一条通往射箭场的路。

他显然很擅长挥刀,长长的利刃在他手中仿佛生来就是他的一部分一样,刷刷几下周围的枯草就被他斩得光秃秃一片。

明日朝从马上下来,看见已经有些年头的箭靶绑在不远处的木桩上,她拿下自己和平将门所带的弓,看见周围林立的树木在晚风中纷纷扰扰。

平将门走到箭靶边,在考虑等会比箭的内容。

他转过身来,大声向她提议,明日朝起初还认真地听,但是某一刻,她的目光放远,遥遥的,越过少年人的肩膀,看见他身后的一棵树上,有一道漆黑的蛇影正盘旋在树干上,朝筑在枝桠上的鸟巢张开了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她的瞳孔莫名地颤动起来。

某种恐惧突然就从心底里铺天盖地地涌现,冲刷着她的神经。

鸟巢里,几颗尚未敷化的鸟蛋小小的,犹如晶莹的珍珠,没有父母亲守在身边保护,冷血的捕食者将要吞下幼小的、尚未出世的生命。

她突然就听到平将门在唤她的名字。

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对着他所在的方向引箭搭弓。

晚风扬起她的长发,锋利的箭矢对准了箭靶所在的前方,她没有犹豫,漆黑的眼睛寂寂一片,神情近乎无悲也无喜,随着指尖轻轻一动,箭矢立马脱弓而出,化作一道看不清的影子,越过了平将门,准确地射穿了那条蛇的头颅,将它死死地钉在了树干上。

平将门顺着她所射的箭回头望去,她也握着弓走过去,看见那条大约一米长的黑蛇像一条线垂在树干上,没有了生息。

或许它生前还准备饱食一顿,又或许是察觉到了将近的危险,直到被她的箭射中,它都还张着尖锐的獠牙。

蛇没有眼皮,就算是死去也无法闭上眼睛,几乎是死不暝目。

也许是因为这样,它那双尚且没有因为失血而泛白的眼睛嵌着冰冷的竖瞳,直到死前都还在死死凝视着她这个杀死了它的人类。

明日朝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摸摸那两颗眼睛。

但是平将门阻止了她。

“小心点,蛇是相当狡猾的动物,说不定是在装死呢。”他说。

明日朝却笑道:“都这样了,它还怎么装死呢?”

被她的箭射穿头颅的蛇身在树干上淌下了一道蜿蜒的血迹。

不过被他这么一说,明日朝也失去了兴趣,她对他说:“好了,我们来比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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