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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传记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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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神武天皇以天照大御神之孙的名号建立平安京。

据说率军东征途中,他们在熊野的荒坂津因误杀附近的平民而遭到神罚,差点全军覆没,命丧黄泉。

关键时刻,高天原派八咫鸦下界为其引路,又派神使向神武天皇献上一把神器斩杀了山中阻挠作祟的神灵之魂才得以绝境脱险。

此物在后世与传说中的神器天羽羽斩和草薙剑齐名,并称为“三大神器”,是尘世间流传至今的弑神之刃。

其名,布都御魂。

平将门同明日朝提起这把传说中的神器时,已经是几天后了。

那一晚,遵从明日朝的意愿,他最终没有勉强将她带回平安京,而是在郊外一处久无人住的屋舍里草草落了脚。

破落的屋子仅仅遮风挡雨的程度,因为被人遗弃而落满了灰,不仅蛛网随处可见,木板踩起来也是嘎嘎作响。

站在门外往里望,屋里一片空落落的黑,她看见走在前头的平将门推开了门。

一股灰尘和霉味瞬间扑面而来,甚至能听到老鼠乱窜的声音,她不禁抬起袖沿轻轻掩住了口鼻,见此,平将门也是一愣,随即故作镇定道:“将就下吧,看天气很快就要下雨了。”

她抬头往天上望,如他所言,天上的月亮不知不觉已被渐渐漫来的乌云笼罩,这也是他们不得不就近选择一处地方落脚的原因。

平将门甚至还再问了她一遍:“你真的不随我回平安京?”

她摇了摇头,举步越过他,走了进去。

长长的十二单迤逦在破败的木板上拖行,明日朝停下脚步,像猫一样,谨慎地打量了四周一圈才再次走动起来。

但很快,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就见身后的少年正弯身垂手,帮她体贴地、轻轻地抬起了那袭长长的衣摆。

她一愣。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表情平静地抬起眼睛,认真地说:“算了,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了,我带你去一处好地方吧。”

顿了顿,他微微攥紧了手中的衣料:“不然会弄脏的。”

“不,我没有关系。”明日朝笑道:“反倒是我正想问你能不能接受在这里落宿一晚。”

闻言,他似乎为明日朝没有想象中那么娇气而松了口气:“既然你都能接受的话,我又有何不能?”

“谁知道呢?”明日朝抬袖掩着唇笑,笑声细细的,轻轻瞥了他一眼:“万一平氏少主呆不惯这样的地方呢?”

他轻轻挑了挑眉,垂首而向上掀起的眼睛被压在锋利的眉弓下,让她一瞬间联想到起了虎视眈眈的大型猫科动物。

这样的人不能长久凝视。

凝视久了就会有种被狩猎的野兽盯上的感觉,那种下一秒就可能被捕食拆骨入腹的寒意能令人汗毛竖起,僵在原地。

于是,明日朝不再打趣他了,赶紧移开视线,又往里走了几步,平将门只能提着她的衣摆跟着走进来。

在他们落脚没一会儿,天上果然下起了雨。

秋天的雨不大,飘起来细细碎碎的,打在屋瓦上也没什么声音,只是敞进来的风有些冷凉罢了。

漆黑的骏马被主人拴在门外的屋檐下,屋内,明日朝将自己层层叠叠的衣物褪去,一些垫在身下,一些盖在身上,用以充当临时的被褥。

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临睡前,她听到平将门立在门边望着外面说:“不知道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她本想让平将门过来一起躺下的,毕竟十二单摊开很大,只要不乱动的话盖住他们俩还是可以的,但是他却很有礼节地保持距离,赶在明日朝开口前便越过她,一个人靠在墙边坐下,屈膝抱手闭上了眼皮。

考虑到两人都是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她便也不劝了。

但是睡到半夜,她醒来的时候,却被他蓬乱细密的长发盖着脸。

她瞥了一眼本该倚在墙边的家伙,见他已经不知怎的一个歪头下来睡了个七仰八叉的,像一只团成一圈滚到她身边的长毛猫一样,朝她展露出了没有什么危机感的睡颜。

但即便如此,他棱角的轮廓依旧不掩凌厉,就算生得那么好看俊朗也不能削去一点攻击性——不,或许就是长得太漂亮了,所以第一眼才会给人的视觉和感官都带来一种近乎强势的冲击。

那种冲击很锋利,不带一点阴柔之气,让人下意识躲闭,就像看到一把绝世漂亮的宝刀却愈发本能地畏惧它的锋芒一样。

平将门那双随时可能在夜色里睁开的眼睛就像一把随时可能出鞘的刀,其中透出的目光、视线,甚至是那张太过漂亮的脸,都有一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让人不敢欺负和冒犯。

对此,她只能安静地收回目光。

很想把他的头发从脸上扒拉开,但又怕吵醒他,明日朝发现自己有点怵他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

太过美丽的东西总是很锋利,即便只是一动不动地存在于那里,也能叫无力承受的人受伤。

平将门单单外貌上就有这样的力量。

他大概是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人类了。

同时,明日朝也觉得对方一定是个娇纵惯了又无忧无虑的大少爷。

事实上应该也差不多如此。

平将门非旦生得高,头发也长得快及膝。

在她所知的平安京里,这是很少见的。

在京都,能够被允许留又长又黑的头发的只有那些不用干活的贵族女眷,而十二岁服过元礼的公子往往要剪去孩儿时期的长发总角,因为他们要开始习武,开始接触政治,甚至上朝,那样的场合需戴上头冠或乌帽,所以根本不适合再留长发。

平民就更不用说了,底层的人需要日夜劳作,很多时候吃饭都成问题,别说有没有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了,很多人甚至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发顶稀疏。

但是平将门的头发真的很长很长,甚至比很多贵族女眷很长,这让他的长发在夜色里铺展时,像一条静谧蜿蜒的长河。

明日朝忍不住在寂静的夜色里碰了碰他的长发。

它们柔顺,细密,蓬软,稠长,显然养护打理得很好,发尾更是既不干枯也不毛躁,反倒像鸟类羽尖殷红的羽毛一样,化作温暖的翅膀,纷纷扰扰地拢着自己的主人。

只有家境异常优渥又受到无上宠爱的孩子才有可能得到这样独特又高调的特权。

明日朝看着他的夜色里起伏的形貌,心中突然就产生了一种莫名又自然而然的叹惜。

她微微支起了身,将身上火红的衣物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末了,她看着他紧闭的眼皮,隔了一会才小心翼翼地轻轻抚了抚他脸颊上由自己造成的伤。

屋外的风似乎夹杂着秋季万物开始凋亡的残音,她收回手,侧着身面向大门,不睡了,就在无光的黑夜中静静地坐着。

但是,某一刻,她听到平将门的声音轻轻从身后传来:“你睡不着吗?”

她微微回头,漆黑的长发从肩头垂坠而下蔓延到了他的指尖去,看见他已经微微支起身,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幽幽地望来。

“唉,其实我也想睡的。”她这样说,笑声在夜色里轻轻柔柔地响起,略带烦恼,故意骗他说:“但是你抢走了我那些取暖的衣服,我冷得睡不着了,平将门呀,你的睡相真差。”

“呃。”他蓦地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十二单,下意识攥住一角,又抬眼,说:“我……你……”

他支支吾吾片刻也说不出什么来,最后索性叹了一口气放弃挣扎,爬起来,挨到她身后来,想重新给她披上:“……抱歉,我平时在家要么一个人睡惯了,要么就是在武营中和士兵们一起睡,确实没太注意这个。”

“你已经开始练武了?”明日朝任由他披上那袭十二单,即便隔着衣物,她也能感受到他落在肩头的手有着厚厚的茧。

不久前,就是这样的手在黑夜中握住了她的掌心。

“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他说。

明日朝顿住,安静了两秒后才微微偏过头去,笑着问:“你今年几岁了?”

“刚满十五。”

“还是小孩子呢。”她下意识说。

有些老成的口吻让他一顿,他说:“你看上去也就和我差不多大。”

明日朝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又问:“你婚配了吗?有妻子吗?”

似乎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他还是如实说:“都还没有。”

这个答案不出她所料,虽然京都中这个年纪的贵族子女基本已经婚配,有些可能孩子都呱呱坠地了,但平将门给人的感觉一点都沾边。

即便如此,她依旧笑道:“刚才是骗你的,衣服是我给你盖上的,怕你着凉生病了,你的睡相虽然糟糕,但是不会抢人被子,下次可不要再被人骗了,没有危机感的少主大人。”

闻言,平将门反倒轻轻避开了她的眼睛。

明日朝却像是没有丝毫愧意一样,盈盈地笑出了声。

平将门在那样的笑声中问:“你这样我也睡不着了,所以你为什么不睡?”

“毕竟是野外,可能会有危险。”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很柔软:“所以还是有个人醒着守夜比较好,你安心睡吧,我守着。”

对此,他安静了两秒,才说:“我的马很机敏的,一有动静它就会提醒我的。”

“是吗?它可真是个好孩子。”她说:“你把它驯养得真厉害。”

“我是想说,我没你想的那么松懈。”他有些不甘示弱地说,不知道是被她小瞧了还是不被完全信任后产生的情绪,但是语气却带着宽厚的安抚之意:“你大可安心睡下,不用担心。”

明日朝终于忍不住去看他,他们的目光在夜色里相撞,彼此对视的那一秒,外边零落的雨声似乎停滞了。

他没有移开视线。

明日朝也没有。

彼此默契地看着对方的眼睫眨了几下,明明她有些害怕那样明亮又灼艳的色彩,但那仿佛是一场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的竞争,好像谁先移开视线谁就输了一样,她甚至能在那短暂而漫长的对视中细数到他有多少根长长的睫毛。

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突然就充满了一种柔软的暖意和快乐,也许是他金红的瞳孔是太过明亮灼热的色彩了,竟烫暖了空气,叫其中流经晃动的风都开始翻涌沸腾,以致于明日朝那些本不及眼底的笑意竟慢慢随着他明晦生光的目光而变得呼之欲出,最终在某个瞬间没有忍住,一下子就倾泄而出,同平将门一起在那一刻笑出声来:“噗嗤,哼哈哈哈。”

……干嘛呀,好幼稚哦。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她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有些难为情地询问自己。

……为什么要盯着她?还要笑?搞得她也忍不住笑?

她忍不住在心中埋怨他,但是,却觉得自己是知道原因的。

因为,他在为她着想。

因为,她也在为他着想。

仅仅这个认知似乎就能让两个尚且认识不到一夜的陌生人在这个寒凉的雨夜里都产生一种怜惜和被怜惜的、微妙的共鸣。

那也许就是人类之间无关任何利益与条件的、最原始的善意,那种感觉像一片羽毛轻轻扫在心头上,像柔柔的泉水流经干枯的心脉,带来某种酥酥麻麻的生机。

就好像有什么正在心中抽芽破土生长一样。

让人心生细细密密的痒意。

让人忍不住笑。

……人类为何就是如此奇妙?

“好吧,我们何必如此迁让?”

最后,是平将门先这样说的。

他努力憋住笑,试图在眉梢处堆起一开始的冷淡,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初见时的正经与平静,但效果甚微。

明日朝仅仅又看了他一眼,就已经别过了脸不再看他,但肩膀还在因为止不住的笑而细微地颤动。

是她在那场对视中输了。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被平将门感染了才想笑的,还是平将门被她同化了。

她再次回过头时,见平将门也是堪堪回过头来。

他们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好不容易恢复的表情又被突如其来的窃笑取代,但他灼灼的目光依旧盯着明日朝,像锁定猎物就不放的、耐心蜇伏的猫科动物一样,轻轻歪了歪头,听她笑道:“你还是该当心些,万一我真如你所说,是红叶狩里专门来诱惑诅咒你的女鬼呢?”

他说:“你也要有些心眼,我毕竟是比你强壮很多的男人,万一我是个要伤害你的衣冠禽兽呢?”

“可是我刚才睡着后你没有对我做什么。”明日朝说。

他说:“刚才我睡着时你也并未对我施害。”

明日朝说:“因为你已经先帮助了我。”

“但是是你先信任了我,明日朝。”他却说:“你毫无防备地在我面前睡着了,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也同样信任你。”

明日朝又忍不住笑了。

早些时候被忽略的、属于常人世俗的怀疑与戒备在方才这些无形的试探中消失匿迹了。

明日朝终于决定再睡会。

而这次平将门也不再去倚墙角睡了,而是和明日朝一起肩并肩躺在十二单下。

但是一时半会都睡不着了,他也没有如她所想的乱动,反倒是她的双脚在下边轻快地摇了摇。

平将门以聊天的口吻问她:“你饿吗?我有点饿了。”

他们确实都没有吃东西。

于是她说:“也有点。”

其实她一点都没觉得饿,但平将门好像当真了,说:“等雨停了,我就带你去我表姐家,她住在郊外,我本来要带你去那的,这场雨太不及时了。”

他话音刚落,外头就突然打了好几声震耳欲聋的惊雷,惹得躲在黑暗里的老鼠也吱呀乱窜起来。

明日朝吓了一跳,狠狠地提了一口气。

注意到她的反应,平将门反倒笑她:“你是怕打雷还是怕老鼠?”

她把手交叠着放在自己的胸口上,感觉到那里正在强烈地跳动,隔了一会,她才迟疑地说:“应该是怕打雷,我不是很怕老鼠。”

顿了顿,她将十二单往上提了提,掩住了自己鼻尖以下的脸,好像想要蜷进这席衣裳里:“我以前养过一只猫,有它在所以我不是很怕老鼠,但要是今夜没有和你走的话,也许我现在一个人正在外头淋雨,然后被雷吓得像老鼠一样乱窜。”

平将门似乎又被她这话逗笑了。

他说:“那遇到我怎么说也算一件好事啰。”

她迟疑地点了点头,听到他又笑道:“至少不是一个人,对吧。”

她微微愣住,忍不住因为这句话触动。

平将门稍稍撑起身来,以手支姬,看着明日朝笑,她能感觉到对方鬓边柔软的发丝垂下来,扫荡在她的耳边。

他问:“你想起多一些关于自己的事了吗?”

明日朝摇了摇头,她现在的记忆很蒙昧,连记忆中处于哪个天皇当政的朝代都变得模糊起来,只能大概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她问现在是哪一年。

平将门说了后她还是有些茫然。

对此,平将门也没有逼问她,反倒说起了有关自己的事,这好像是他真正与她建立联系的开始,他从门外的那匹马叫什么名字聊到了自己的家族,还聊到了京都中的趣事,甚至说之后要带她去京都的祭典上玩,明日朝这才发现他是那么热情健谈。

他侃侃而谈,喋喋不休,几乎没有停下的时候。

与第一眼看见他时那眉眼间犹带的冷淡形成巨大的反差,真实的平将门甚至可以说是活泼和自来熟的。

饥饿好像已经不能阻止他深夜想要与她这个相识不久的陌生人聊天的热情,即便一整夜在外奔波露宿也不能折损他的精力,直到明日朝开始昏昏欲睡了,他还没停下。

他的精力实在太旺盛了,明日朝被他折腾得哼哼唧唧的,她竟然不知道怎么应付这样的人了。

“明日朝。”

“明日朝。”

她听到他在唤自己的名字,还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你睡着了吗?”

“……我好困,我们睡醒后再说吧,平将门。”她嘟嘟囔囔的,实在没辙了,侧身背对他,试图离那样的声音远一些。

但是,她感觉到对方似乎撩起了她的一缕长发捻在指尖上把玩,他状似嘲笑还是打趣的声音还在身后响:“诶?你还说要为我守夜,这不是一下子就困得不行了吗?你实在不行呀,明日朝。”

明日朝懒得听了,她只觉得自己幸好是猫派,要是养了一只这样精力旺盛的大狗狗,确实大概率会被折腾得不行。

明日朝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马背上了。

天还没有亮,也不见星星或月亮,乌云还遮蔽在上,但是雨已经停了。

平将门抱着她上了马,没有叫醒她。

看得出他没有为女性打理十二单的经验,那些层层叠叠的衣裳被他草草随意地往身上套,为了不防止它们脱落,他还扯了自己身上的一根腰带给她系上,到头来,明日朝被他包得像是襁褓中的婴儿,连头上都被罩得严严实实的。

不过也因此感觉不到冷,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她只是迷迷糊糊地感觉到马儿的颠簸,等她终于睁开眼时,便听他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啊,吵醒你了吗?”

明日朝倚着他的胸膛,被他攥着缰绳的双手圈在怀中。

他驾着马在未亮的夜色里疾奔,周围带着雨露的树影纷纷扰扰地掠过,前方的天空是最黑暗的黎明,但他丝毫不惧,疾驰的骏马没有慢下一丝速度:“雨已经停了,我想着赶紧带你去我表姐家,你不久前不是说有点饿吗?兴许我们还可以赶上一顿早膳。”

明日朝隔了一会才问:“……会不会给她添麻烦?”

“哈哈哈。”平将门朗声笑了几下,不甚在意道:“没关系,她那里平时太冷清了,正好去她那里热闹热闹,我时不时就去那里叨扰她,虽然每次都被她赶出来,她也很嫌弃我说我很烦呢!”

“……”

听上去是个内向爱清静的人。

明日朝怀疑他们晚点可能会被对方拒之门外。

有这样外向不顾内向之人死活的表弟,不知道那位姬君作何感想。

仿佛看穿她的所想,平将门又笑道:“你既然不愿意随我回平安京,那我便先将你安置在那,放心好了,我表姐人还是不错的,你会喜欢她的,她也会喜欢你的。”

闻言,明日朝没有再说话了。

不知不觉中,天已经亮了。

前方山脉边缘上破晓而来的光芒逐渐驱散黑夜残留的色彩,穿山而过的冷风簌簌作响,恣意地扬起了平将门银白晕红的长发和身上艳红的衣袍。

明日朝和他迎着那道光,一起撞进了秋日的晨曦中。

等到了目的地的时候,明日朝也已经清醒许多了。

和平将门一起站在一座大门紧闭的宅子前,她习惯性整理自己,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一只被平将门舔乱了毛的潦草的猫。

她赶紧理了理被他草草套上的十二单,试图给即将见的人留个好印象。

在平将门敲了一会门后,那两扇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从门后的缝中探出两个披着长发的侍女,她们看上去比少女年纪年长些许,眼睛细长,嘴巴很小,面色苍白如纸,第一眼看上去根本不像人类,更像单薄又轻飘飘的纸片,很是诡异。

明日朝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将视线往她们的脚下移,听到她们一唱一和在笑:“诶呀诶呀,这不是我们少主大人吗?一大清早就来扰人清梦,该说不愧是您吗?”

“哦哦哦——是那个总是搅得大家鸡犬不宁鸡飞狗跳的少主大人呀,一段时间不见,您又长高了不少,没想到您竟然已经到了会带女人来给长辈看的年纪了。”

平将门没有丝毫被揭了短或阴阳怪气的恼怒或尴尬,只是轻轻揽过明日朝的肩,笑道:“是啊,我可是第一个带给你们看的。”

闻言,那两位式神先是死一般的静,随时大惊失色起来,露出相当惊悚的表情飞“飘”而去:“瑛子大人!瑛子大人!”

明日朝收回视线,用袖角微微掩面,有些难为情地说:“请你别开这样的玩笑捉弄我们了。”

……难怪说他总是搅得大家鸡犬不宁。

他到底是个多调皮奇怪的人?

对此,平将门还毫无所觉似的,昂首翘着嘴角,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好像一只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事的猫,揽着她就往里走:“你看,我稍稍一回击她们就吓得不成样了。”

真是有仇必报。

明日朝想。

据平将门所说,那两位侍女口中的“瑛子大人”正是他的表姐。

平将门所在的家族是当年神武天皇时期共同建立平安京的四大阴阳师氏族之一。

随着时代变迁,平氏已经不仅仅作为只会驱魔除秽的术师供朝廷驱使,更是以武家之首登上了京都的政权舞台。

作为朝廷器重的、最具权势的重臣氏族之一,刚满十五岁的平将门是这个氏族当代家主的独子。

而他舅舅的女儿,也就是他的表姐平瑛子,则是家族中一位颇具阴阳术才能的阴阳师,方才那两位侍女是她的式神。

“阴阳师”是平将门自封给对方的。

自古平安京能被称为「阴阳师」的女子几乎没有,因为这个职称一直都是由阴阳寮中的男子担任。

但对平将门来说,他觉得平瑛子就是一位阴阳师。

“既然是我们平氏的女子,只要足够优秀有才能,那么就算打破规则与传统又有何不可呢?”

他在早晨的风中这么对明日朝说的时候,表情理所当然得不得了,似乎对他口中的规则与传统不屑一顾,既而流露出一丝轻蔑的从容之意。

明日朝算是对平将门有了个初始的认知。

一个年轻、心高气傲、又有些叛逆的贵族少主。

想来也是有些叫人服气的才能和实力在身上的,所以才能如此有自信和资本说出这样狂妄又傲倨的话。

她安静地猜测着,听到已经“飘”回来的两位侍女也远远便笑道:“能得到您这样的天之骄子的认可,这些年来瑛子大人才不至于将您赶出门去,不过她也说了,您如今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少主,可别因此洋洋得意,她并不会因为您作为少主的一句夸赞与认可就感激涕零,您也别太自傲地认为得到您的认可是一种莫大的荣幸。”

对此,平将门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叉着腰毫不生气地笑道:“她还是如此别扭刻薄,我明明比任何人都尊敬她。”

“您如此傲慢,反倒说别人别扭刻薄。”

另一位侍女笑着说完后,突然看向明日朝:“和这样的少主大人相处,很心累的吧。”

“……不。”

事实上他们也才认识不久。

不过,他确实叫她很是应付不来。

明日朝识相地没有说出来,那两位侍女开始殷勤地招待他们进来,面对明日朝太过繁复又被平将门折腾得一团乱的十二单,还热情体贴地带她去别处换一身新衣裳。

她和平将门暂时在这座宅邸里分开了。

期间,她和侍女交换了名字,明日朝知道了她们分别叫“绘女”和“英女”。

她们在里屋帮她解开系在腰间的腰带时,绘女突然问她:“少主大人问了姬君您的名字了吗?”

“嗯。”

“那您已经告诉他了吗?”

“嗯。”

绘女和英女抬起袖子掩着嘴细细地笑起来,本就细长的眼睛弯起来只剩一条缝,更显非人诡异。

明日朝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她们的意思。

但是没等她说什么,绘女便抱着她褪下来的十二单,看着因拖在地上而被灰尘泥土溅得相当污秽的衣物,忍不住埋怨道:“诶,不愧是少主大人,这袭如此漂亮昂美的十二单也被他整得如此脏和乱,若是弄坏了怎么办?真是不懂得怜惜,从小到大就是这样,一身牛劲使不完,远近闻名的闯祸精。”

说罢,她竟开始认真检查起那袭十二单是否真的有被损毁的痕迹。

明日朝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维护一下平将门的名声,但她的声音被屋外一阵又一阵马蹄声打断了。

“平将门!终于找到你了!”

有陌生的声音在大门外高声说:“你彻夜未归,家主大人和家主夫人都很担忧!”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这是平将门的声音。

“他们不是担忧你!而是担忧被你掳走的姬君!”那个声音恨铁不成钢地说:“现在京中都传遍了,说你在红叶狩上劫了人家姬君,还彻夜未归,难道你要学那书中的源氏光之君,争做那京都第一风流的公子不成?!”

“喂喂喂,我可没这么想,他们不知道我,但难道你还不清楚我的为人吗?川衡。”

“正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太了解你是个多么狂傲妄为的人了,所以才担心你会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来而时时刻刻规劝你,昨日红叶狩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和你去打猎的那几个还说你掩得严严实实的,连面都不让他们见一下,已经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他们可真是我的朋友,竟如此损我。”

“再损也比不上朝廷上那帮人,他们现在可不留余力地诋毁你,不管是何缘由,你还是快些将那位姬君送回去吧,如今你的试炼在即,莫说三大家族了,就连家族内部都有很多对你落井下石的声音,这个节骨眼上就低调些,不要枉生事端了。”

“安心,那个试炼又不是靠那群人几句赞美之词就能通过的,何必如此在意?而且,现在一时半会也送不回去,她的情况比较特殊……”

“再特殊能比得上你和平氏的名声?那位姬君也是,家主大人怕是要被你气死了。”

“反正从小到大也不差气他这回了,如今四大家族在我看来都太过懈怠了,兴许气一气还有助于激发他的血性。”

“你反倒教训起自己的父亲了,作为家臣,我可没办法装听不见。”

“那作为朋友呢?”

“作为朋友,你必须告诉我事情的缘由我才好知道怎么帮你,你可不是会无缘无故作出此等荒唐之事的风流之人!”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晚点会告诉你的,正好你帮我打听一下昨日红叶狩上有没有走丢的姬君。”

“……我都不好意思去打听了。”

“放心,虽说只是以防万一,但我觉得你是不会打听到的。”

“你在耍我?”

“哈哈哈怎么敢?总之先去吧,晚点再见。”

“哼,我倒是无所谓,但你最好想着怎么给家主大人和夫人一个解释吧,另外代我们向瑛子大人问好。”

说罢,又是一阵远去的马蹄声。

明日朝在里屋听着那段对话结束,绘女和英女却像没听到那些动静似的,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一路过来也辛苦了,要不要先泡个澡再吃饭?饭菜还有一会才备好。”

“不用了……”

“真的不用吗?”面对她们两个突然凑近的笑脸,她隔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反正她也不饿,先洗澡也无差。

但是,当浸入烟雾缭绕的木桶中时,她的心中还是产生了一些愧意。

自己似乎给别人添了麻烦,不管是平将门,还是这座宅邸的主人,至少,若是她没有选择和他走的话,就不会需要她们伺候。

她如果去嵯峨野宫的话,是不是会好些?

……不,伊势神宫已经有斋宫了。

她若去的话,也是多余的。

她再次提醒自己。

但是,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产生这样的愧意?他们是高门显贵,这样好心又热情的人愿意照顾她、帮助她,这明明是一件好事。

至少,对于想要活下去的人来说,是一件好事。

对于想要活下去的人来说……

她在热水中仰头,抬起手臂看着自己光洁白皙的掌心。

那里没有一丝一毫自己昨夜造成的伤口。

思及此,一丝莫名其妙的厌恶突然浮上心头,她猛地扎入水中,抱紧自己的双膝,整个人都浸没在涌动的热水里,久久没有探出水面。

但是某一刻,她又蓦地睁开了眼。

不,不,她怎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死在这里,明日朝。

不然又会给别人添麻烦。

她猛地探出水面的同时,一只突然探入水中的手也将她猛然拉起。

明日朝吓了一跳,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慢半拍地眨了眨眼,表情空白地看着来者。

是平将门。

他立在大大的木桶边上,攥着她的手腕,高挑的身形笼下来,明明是明艳的色彩,但莫名就像遮蔽月光的乌云一样黑压压的,无端觉得压抑。

水珠像断了线从眼睫上掉落,她浸了水的眼睛晃晃荡荡,隔了一秒清晰地烙映出少年面无表情的面容来。

绘女和英女从门外冲进来,前者尖锐地尖叫起来:“少主大人!您怎能突然闯进来?!!我想着您再胆大妄为也不至于此才走开了一会去准备东西,您竟是如此过分!!我要告诉瑛子大人!!”

他置若罔闻,只是下移瞳孔,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日朝:“你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很凌厉,叫人无法忽视,甚至不敢躲避眨眼,仿佛这样错过了一瞬就会迎来被他如刀一般的眼神斩首的命运。

但即便如此,明日朝也觉得自己的肉|体、乃至灵魂都赤裸裸的,被他那样的目光看透了,无所遁形。

他真的不能长久凝视。

她突然就难以忍受地别开视线,垂下了眼睛。

从水中被拉扯起来的身体几乎腹部以上都暴露在寒凉的空气里,她湿淋淋的长发顺着脱落的水流细细密密地披下来遍布酮体,紧紧地贴着她的曲线,直到没入水面上像海藻般浮荡开来。

“……别一直看我。”她轻声说。

那样的声音既没有慌张羞耻,也没有恼怒责怪,只是平平淡淡的、没有情绪的一句话。

对此,他一愣,这才轻轻放开了她,转身便走了。

门嘭的一声关上,绘女跟着出去,还在喋喋不休地埋怨他,他说:“你们才是,哪有人洗澡洗这么久的?”

“说什么呢?女子洗澡本来就这么久!不要把我们和你们这群不修边幅的男人比!”

“你们式神纸人被水一泡不就软塌塌了吗?”

“呀!瑛子大人!!”绘女难以接受地尖叫起来,还留在屋里的英女对此见怪不怪,捧着擦身的布巾,安静又利落地服侍明日朝穿衣。

“洗完就出来吃饭吧。”

平将门的声音突然说。

那仿佛是一个道歉的信号,门外平将门的声音有些闷地在说:“因为你迟迟没有出现,所以她们也都迟迟不开饭,所以我才来看看,刚才也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应,我还以为你晕在里面了。”

“对不起,我马上出来。”

明日朝说。

即便如此,等到明日朝穿戴好擦干头发再次见到平将门时,也已经有一会了。

在一间和室里的食台后落座,她感激地向绘女和英女表达谢意后,才去看对面的人:“你吃了吗?”

“吃了。”顿了一下,眼帘中坐得相当随意的人补充道:“因为实在太饿了,你也快些吃吧。”

她安静地点了点头:“我开动了。”

进食期间,她落筷几乎也没有声音,但平将门的声音某一刻却从对面传来:“明明就应该先吃饭再去洗澡,你刚才难道不饿吗?竟然能忍耐那么久。”

明日朝搁下筷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才准备回答他:“我……”

这时,一声绵长的猫叫突然打断了她。

明日朝寻着声音望过去时,见一只金黄的长毛猫正从门外踱着优雅矫健的步子走来,威风凛凛地竖着蓬松得像鸡毛掸子的尾巴,蹭着她,用尾巴尖勾着她的腿,绕着她打转。

明日朝一愣,见它碧色的眼睛很淡很淡,在白日的光线中仿佛要与阳光融为相同的金色。

“你们什么时候养猫了?”她听到平将门在问绘女。

“昨夜下雨自己跑进院中来的,瑛子大人看它被雨淋得湿漉漉的便让它躲一会雨,今天早上一直没看到它,还以为它走了呢。”绘女说。

“不请自来的猫啊。”平将门说,起身过来,单膝屈下,伸手想要摸摸它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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