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真是会带来腥风血雨呢,须佐之男。”
再次听到她说起这句话的时候,从外面灌进来的风似乎吹动了须佐之男的羽衣。
他臂间流光满溢的飘纱舞动,高挑而瘦削的身形仿佛在神域的边缘晃了一下,就像猎猎的风吹动了色彩浓郁但单薄的旌旗一样。
但仔细一看,他还是立在那,像一棵札根的、毫不动摇的、枯黑的树。
月海外界的光亮争先恐后地涌进来,一点一点蔓延到漆黑的海面上。
强烈的光影割裂了须佐之男犹带暴戾的脸庞,他毫无瑕疵的御容溅了斑驳的血,如同一块锋利而肃穆的玉,从里头渗出了浮冰将碎一般的裂纹。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该可怜谁。
但是,在短暂的寂静后,须佐之男率先沉默地涉过了灰郁腥冷的潮水,朝她走来。
属于雷霆的金芒萦绕,他身上还未凝固的血色逆着外面的光在他黑金的羽衣上流动,并随着他的走动一点一滴地坠入深海之下,转瞬就被幽静无光的海面吞噬殆尽。
即便如此,浓郁的血腥气还是扑面而来。
无视她方才说的近乎冒犯的话,也没有追根究底的打算,他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样,将自己在那一瞬凝滞的戾色压下,试图放缓自己的神色。
年轻而强大的三贵子在她的面前微微屈下身来,单膝跪地,以一种近乎平等且没有压迫感的高度,让自己鎏金的神目停留在她的脸上。
他朝她摊开掌心,伸出了手,低哑冷淡的声音似乎努力地堆起了一丝安抚之意:“这里很快就要坍塌了,和我走吧,明日朝。”
她隔着琴看他,看得他的目光都在雷霆的映照中微微闪烁了起来。
隔了一会儿,她才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我就在这里等月读大人,哪儿也不去。”
“月读他已经……”
他没能再说下去。
因为明日朝已经偏开头,别开目光,不再看他,而是望向周身的花海和不远处的梅子树。
这些都是月海中曾经没有的生命。
即便它们在黑暗的月海中已经不复往日月色下的光华,甚至一点一点地淹没在了漫上来的海水中,但她遥遥的的目光却带着柔和的笑意,仿佛看到了某种美好而向往的未来:“我还要为月读大人酝梅子酒……我答应了他的……”
他的眉梢骤蹙。
他听到明日朝在说:“我如今复生自这片月海,既然如此,也应该会像这些孩子一样随之死去,你就别带我离开了……就像当年我们初遇时,我就应该死在那片花海山野里,死在山贼的刀下……和护送我的那些人一起。”
伴随着这样的话,没有像初遇时那样牵上他的手,也没有感谢他找到了她,更没有再卑怜地祈求他带她走,这次,不再出于本能的求生,她依旧望着这片花香萦绕的花海,漆黑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安宁的笑意:“所以,你不需要再带我走了……我不想再像当初一样,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额间盘踞的金色神纹张牙舞爪地爬过了他在那一刻起伏的眉弓,又被他近乎强硬地压下。
须佐之男的神情在堆积的光影中像被蒙上了一层灰,变得有些苍白和冷郁。
但他再次出口的声音冷冽得近乎苛刻:“难道在你看来,我们当初的相遇只是一个错误吗?”
明日朝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回了他的身上。
这样的对话似乎曾经也有过一次。
只不过对象不是他。
如今,面对须佐之男,她的神情很宁静,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更没有怨恨。
她的声音那么柔软:“月读大人说过,世界上有些门是不能打开的,或许,你当年不应该打开那道从天上通往人间的门,刚才,你也不该打开月海的这扇「门」……”
闻言,他摊开的指尖微屈,骤然攥紧了她的手腕往上一扯。
她在他的力量中轻盈得像一片纸,轻飘飘地就越过陈横在他们之间的古琴。
她感受到那些倚着她的星之子们随着她的脱离而从她的身上滑落,死寂而僵硬地坠倒在那片柔软的花海中。
取而代之的,属于他的色彩迎面而来。
近在咫尺间,她仰头望去的眼睛堪堪撞进了他缕影浮金的眼底。
他的神情那么冰冷肃穆,声音却轻得空白:“你不能这样……”
“你不能这样……明日朝……”
他说:“唯独你……”
“不能对我这样……”
她看着他,转瞬便被他轻轻抱住。
脸颊因为他的拥抱而被他耳鬓下悬挂的耳坠轻轻摩挲着,细密而酥麻的雷电从那里传来,游走过眼帘中他如翎羽一般飘动的发丝。
她没有再说话,轻轻侧过脸,感受到须佐之男冰冷的掌心覆在她的颈后,她的脸颊贴着他的颈侧,对方微微低下头颅来,同样将脸虚虚地埋在她的肩颈间。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轻声说:“明日朝……和我走吧,我带你回平安京,那是你的故乡,不是吗?”
顿了一下,他的语气似乎产生了一点细微的变化,有些试探性地补充道:“是你当年初遇时和我说的,希望我送你回去的地方。”
她突然就笑了一下。
“你还记得呀,那么久的事情了……”
那样轻盈的笑声,好像有无数串起的金铃在她的胸膛里随之震颤一样,伴随着她浅浅的呼吸,轻轻地扫过他的侧颈,仿佛也让他泛起了一片细微的、影影绰绰的麻意。
他像是受不了那样的酥痒一般,又仿佛被她所掀起的那份快乐所感染,覆在她颈后的指尖忍不住攥住了她的一缕发丝。
他从喉咙溢出的声音都在低颤:“嗯……以前如何找寻也无法在这世间寻到你所说的名为「平安京」的地方……如今我终于可以将你送回那里……”
但是,明日朝却是问他:“你如今要带我回平安京,是因为我已经不能去伊势神宫了,对吗?”
他没有回答。
她便轻轻说:“对不起,是我违背了誓言……”
“这不是你的错。”他微沉的声音像泉水撞在石上一般清冽,没有多余起伏的情绪,无端想让人去相信。
但是明日朝已经无法从这样的安慰中获得安心,她只能继续道:“我如今还能为大家做些什么呢?”
他说:“你现在什么也不需要做,只需要好好呆在平安京就行。”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她突然就陷入了沉默。
须佐之男向来话少,以往总是她先开口,如今她却没有了动静。
耳边寂然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某种几不可察的躁动似乎在发酵,这一次,是他率先打破了僵持的场面:“平安京受到我的神格保护,你可以安心呆在那里……”
明日朝依旧没有说话。
对此,他终于开始忍不住唤她的名字:“明日朝……明日朝……”
像被忽视的、不甘寂寞的小孩子一样。
“明日朝……”
“明日朝……”
只有得到回应后才会停止的呼唤。
“须佐之男……”
某一刻,明日朝轻声打断了他。
“我真的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吗?”
“是。”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你应该好好休息了。”
明日朝轻轻垂下眼睛,说:“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带我去黄泉之国,好吗?”
耳边的气息不知何时趋近于无了。
她却还在继续说:“如今八岐大蛇已殒,月读大人也已经不在,我更是已经丧失了作为斋宫的资格,你也已经说不需要我再为大家做什么了,那就带我前往那里吧,好吗?”
“我……”
他欲言又止。
短暂又漫长的停顿过后,她听到他说:“……我现在无法送你去那里。”
她忍不住问:“为什么?”
他说:“……我还有事情要做。”
闻言,她反倒松了口气。
她笑了,从他的怀抱中微微抬起头,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像是要亲吻他的嘴角一样,任由自己的呼吸在他的耳边流连:“原来是这样,没有关系。”
她的声音柔软又轻巧,蕴含无尽的包容:“我可以等你的。”
她说:“可以等到你把事情做完。”
“可以等到你平定世间的战事,等到你想要的人间太平都可以。”
她说:“只要你愿意送我去那里,多久我都可以等。”
“我早就已经习惯了等待你。”
他突然就陷入了沉默。
她慢半拍地从这份沉默中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忧郁。
摇曳的微光映照在身下的海面上。
透过底下迤逦的影子看来,他因雷霆而张扬飘动的金发已经失去了攻击性,随着耳鬓舒展地垂落下来。
他以前还作为“人类”时,时常会在夜里这样若即若离地拥着她。
那时候看不到少年人的模样,只知道他会将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自己却只是用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或是用脸颊贴着她的背,仿佛只需要汲取她一点暖意就够了。
他一开始往往什么都不说,明日朝便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他聊天,他也答得有一句没一句的,直到有时候昏昏欲睡了,他还在哼哼唧唧地回应她。
初到人间的少年神明实在太过沉默寡言了,就算后来融入了人类群居的村落中、学会了与他们相处的方式、与人类产生了联系与羁绊,变得不再那么单调孤独,但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他偶尔还是无法掩饰地从那副身躯中渗透出一丝原生的脆弱来。
也许,他诞生之初劈毁了高天原的神殿、冒犯了至高无上的太阳女神,那抹初生的生命尚且懵懂,尚且稚嫩,还那么苍白,就已经因为众神的指责与忌惮而染上了灰郁的色彩。
最初的恶意为他带来了永无天日的孤独,在他的灵魂上隽刻下了始终无法抹去的孤僻。
无法向任何人倾诉,就算心中产生了什么情感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所有的苦闷习惯性地被自我封闭在心中,只有被她一句一句细细地引导才能将那些自闭在心的困惑与忧郁像鱼儿吐泡泡一样,近乎顺从地、木讷地倾吐出来。
明日朝如今也这样做,她近乎温和地问他:“怎么了?你还有什么顾虑吗?”
他微微抬起头来。
也是这个时候,他仿佛才想起自己身上是多么腥骇的一身血色,他一顿,安静地垂眼,看见她一袭繁复而华美的衣裳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斑驳的血尘。
但仅仅片刻,他身上的血色就化作了飘飞的金芒散去。
明日朝看着他,看着他又变得像人类想象中的神祇一样,高贵圣洁,不染纤尘,不怒自威。
与此同时,他似乎想将她垂落在臂弯外的衣饰全都揽进怀里来,但是,十二单本身太过繁复,就像一捧盛放在怀里的、层层叠叠的花束,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只能放任柔软的衣瓣一片又一片探出臂弯和怀抱,在黑暗中垂坠又摇曳。
被包裹其中的人对他说:“八岐大蛇已经殒落,接下来人间的后事对你来说应该都不算太难了,况且还有荒大人,你还有什么好烦恼的呢?”
对于他这样强大的三贵子而言,最大的威胁已经解决,后续顶多只是清除邪神在人间造成的灾难邪秽罢了。
现在的人类不像以前一样手无寸铁,不会在面对妖魔时毫无招架之力,有时自己便能处理大多妖鬼惹来的灾祸,也许,他甚至能比几千年前轻松不少也说不定。
对此,他也这样轻声附和她:“是啊,八岐大蛇和月读都已经殒落了……我还有什么好烦恼的……”
明日朝的笑意不变:“……如果是为天照大御神思虑的话,之后有的是时间卜定新的斋宫,届时再依你所言前往伊势神宫唤醒祂就是了。”
闻言,她感觉到须佐之男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开始上移,其宽大的掌心像一张大网一样覆盖住了她的手,五指更是强硬地挤进了她的指缝来,紧紧地扣住。
他还是没有回答。
她终于忍不住说:“难道事情做完后,你又要马不停蹄回到高天原了吗?难道连送我去黄泉之国这点时间都没有吗?”
这一次,他轻轻垂首,将额头抵上了她的肩。
轻嗅着她披散一地的长发,与她五指相扣的手抬起,他毫无规章地轻轻摆弄着她的手臂。
明日朝任由他动作。
她知道,那只是无聊闲暇时多余的小动作,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人有时会在无意识中轻轻用手指敲击桌子一样,一种属于他的、小小的趣味。
但明日朝已经在他的沉默中感受到了某种了然于心的答案。
她笑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难言的怜惜与失望,她说:“须佐之男啊,就算今后没有八岐大蛇,就算今后世间不再有妖鬼祸乱,不再有纷争战事,你依旧不会逗留人间,也依旧不愿意陪在我身边,对吗?”
他的动作停止了。
下一刻,慢慢地将她的手放回原位,他有些木讷艰涩的声音在说:“……抱歉,也许只有这件事我无法满足你。”
明日朝发出狡黠的轻笑,那样的声音竟然那么具备生命力:“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你看你,这么认真严肃。”
须佐之男忍不住抬起头,想去看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她也终于轻轻侧过头去,试图与他的气息靠得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们的目光在那一刻就那样撞在了一起,他晕着雷光的眼底映出她的脸,她的眼睛明亮,脸上的笑容轻盈,难得的活泼又年轻,好像没经历过他们之间所知的那些苦难与漫长的岁月。
她像真的在开一个能让两人都开心的玩笑一样,某种本应该属于花龄少女的、天真而浪漫的欢跃与快乐仿佛隔了几千年才在她此身浮现,她不再觉得会被拒绝,近乎坦率而大胆地撒娇道:“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要留我一个人在人间了好吗?至少在离去前,送我去黄泉之国吧。”
但是,这位年轻而强大的神明却好像无法直视她那样的目光和笑容。
他轻轻垂下了长而细密的眼睫:“……抱歉,明日朝,这件事……也许,这件事我如今也无法为你做到。”
这一刻,她盈亮的目光又慢慢地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
她的目光变得温柔起来。
方才短暂被遗忘的疲惫与柔郁已经慢半拍地爬回了她身上,浓郁又繁美的十二单“装”着她纤瘦的身体,斑驳而漫长的时光像一幅的画卷,在她的身上铺展。
她柔软地笑着说:“须佐之男,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伴随着这样的话,她有些怜惜地抚摸他的脸庞,一种没有由来的悲伤侵袭了她的心,她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好可怜。
怎么会这么可怜?
这位可怜而不自知的神明……
……她决定放过他了。
“其实我也不是一定要由你送我去黄泉之国……”她哀怜地说:“……或许,只是因为曾经有位神明说过会为我建起黄泉之国,让我在那里获得永恒的安宁。”
他一怔,那一瞬,他的神情明晦不清,有些欲言又止:“……明日朝,黄泉之国其实是由创世神伊邪那岐所建立的死亡之国,你不可被祂蒙蔽。”
“啊啊,我知道……”
没有埋怨他的不解风情,她空落的目光宛若隔世地注视着眼前的神明:“我或许确实被他蒙蔽了,他当时说得太过诚挚,我竟有那么一瞬真的愿意去相信和等待……但是,我现在已经明白了,他不会为我带来那样的安宁了……”
鎏金色的瞳孔动摇般地颤了一下。
震耳欲聋的雷鸣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月海里摇曳的雷光柔柔地照亮她所在的一小块地方,光亮无法照到的地方,寂静的黑暗永远存在,水面上映着他们彼此的影子,夜风吹动火光,周围的黑暗晃荡起来,扭曲地舞动,像此起彼伏的潮水。
那些无声的“潮水”漫上来,随着摇曳的微光一点一点地湮灭而慢慢地爬来,在寂寥的夜色里悄无声息地涨潮,寂静而黏稠地漫过她的十二单,漫过她的长发,漫过了她的身形,彻底淹没了她。
她听到遥远的雷鸣始终没有隐去,仿佛一直盘旋在她的生命里。
就此,漆黑寂静的月海好像在他们身边开始湮灭,这座巍峨剔透的行宫就像冬日里触及到太阳而消融的冰雪一样,开始龟裂,破碎,正随着逐渐模糊的神域而慢慢坍塌,一点一点地没入了深海之下。
她第一次知道,毁灭竟然是寂静无声的。
那些崩塌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被更黑暗的东西吞没,连一点涟漪都无法泛起。
其中,他的声音却在说:“明日朝,活下去吧……”
他的口吻温柔得就像父母亲在嘱咐婴儿一样,就像大地在托举一朵即将绽放的花苞一般:“活下去,明日朝……”
她不禁抚上自己的胸口,那层层叠叠的衣襟下,藏着她不久前摔碎的镜子碎片,那更下面的血肉,那颗血淋淋的心,不久前也才被他一刀刺穿。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还能对她说出这样残忍又冷酷的话。
她只知道,在底下的海水即将吞没她时,他紧紧地抱住了她。
底下好像坍塌了个没有尽头的黑洞,像一个湍急的漩涡一般吞噬眼帘中所有的崩塌的一切。
繁复的衣饰在他的怀中垂坠,曾经担忧这一层又一层叠加起来而沉重的衣饰会成为那个少年的负担,如今已经不需要担心。
有什么早已在漫长的时光中改变。
无声崩塌的月海掀起最后冷凉的风,拂过了她的长发,其中,须佐之男臂弯里悬挂飘浮的纱帛也在恣意冷扬。
那些纱帛纷纷扰扰地拂过了她的眼帘。
就此,多余的光景仿佛也被隔绝在飘纱之外。
她看不清须佐之男的脸了,掩面的飘纱上流动着浓云与雷霆交织翻涌的乌金,明日朝透过那片朦朦胧胧的光影,看见月海崩塌后迎来了外界第一缕刺目晃白的光亮。
她没有闭上眼睛,即便眼睛因为不适而刺痛,她也没有闭上眼睛。
她恍惚地抬起头,听到他在说:“明日朝,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够平安,能获得想要的幸福,就算你不是斋宫也没有关系,如今这些已经近在眼前——你不必再颠沛流离,你可以回到久别的故乡,去见也许还在世的家人,我希望你能富足安康,能儿孙满堂,能过得自在欢喜,我希望你终有一天能遇到所爱的人类,只要那不是八岐大蛇和月读……”
“我希望你能遇到彼此情投意合能够相伴一生的恋人,希望你能作为普通的人类永远平安喜乐地活下去……我一直都如此希望……即便那个人不是我也没有关系……”
隔着神明飘扬的羽衣,她看着其上流动的光采在自己眼前轻飘飘地晃荡,就如同观瞻一片遥不可及的春色。
荡着荡着,就什么也没有了。
自己被怀抱的此身就好像被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迷雾中,茫然徘徊,身不由己,终日不得解脱。
恍惚间,她感觉自己好似也融入迷雾之中,成为了迷雾本身,化作了一片茫茫的雾海,摸不着天,触不到地,永远都无法再散去。
到最后,她只能这样问:“……我还能遇到那样的人吗?”
“能的,一定能。”
这样的神明在向她赐下祝福。
“在我眼里,你漂亮,温柔,善良,又勇敢,世上没有人类能与你比拟,没有人会不喜欢你,不为你心动。”
眼眶里突然就漫上滚烫的热意。
她下意识微微牵扯眼眶,不让那些热意溢出。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这是你所希望的吗?”
“嗯……”
纱帛飘扬的罅隙间,他似乎笑了。
那些虚渺细微的笑意从他冷冽又璀璨的眼角流出。
然后像眼泪一样,遍布那张脸。
她眼里的泪水突然就流淌下来。
“如果这是你所希望……”
——曾经就连在梦中都苦苦追寻的、紧紧抓住不放的东西……
世界崩塌的声音,那么寂静而悄然无声。
连她最后释然的声音也被全部吞没:“那就让我忘了你吧……须佐之男……”
“我想忘了你……”
“永远忘了你……”
……
「蝉的空壳,捡起还是丢弃,都经由你那两根手指……」
遥远的记忆中,寺院的菩提叶纷纷扰扰地扬。
佝偻在菩提树下的身影已然模糊。
「施主啊……」
「该放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