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没说吧。
“那么,你还记得自己来之前发生的事么?”
雷电影收起了薙刀,刀尖点在地上,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中原中也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
“记得。”
他说。
想到这,他忍不住抹了把脸。
如果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啊,他果然还是会来的吧。
事情是这样的。
在那场席卷整个日本的超真实“游戏”正式落幕后,横滨这座多灾多难日本第三被爆炸所钟爱的城市迎来了它的又一次重建,在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在一切结束的地方。
作为“三刻构想”这一抽象设计的现任负责人之一,港口/黑/手/党的首领,中原中也及时让部下做出了救援和开路的基础工作,这一圈转下来效率居然还是最高的。
他有时候觉得这大概是一种诅咒。
在长期的搜救工作中他们得到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爆炸中核心地段有两个人,坏消息,作为唯二两个靠近中心爆炸地带还生命力顽强地活着的人类,挖出来确实还是活的——但也只是活着而已。
自己记忆最开始就是一场爆炸的中原中也:……这算个什么事啊!
甚至严格意义上都是自家流浪乐团的倒霉孩子。
这一趟下来咒术界那边也算是元气大伤,但好歹人员还算齐全,就是人均伤员导致医护需求很紧,在和那边达成合议后选址在横滨未来港上建造的医院在完工后就立即投入使用,给这些无辜卷入“游戏”的伤员提供免费医疗。
当然,钱什么的不是大问题。
怎么说呢,黑/手/党做慈善这件事本身就挺黑色幽默的,但横滨人民已经习惯了。
看着旗会这几个难兄难弟打着石膏也要支持自己工作,中原中也心里产生了极大的愧疚——
“要不这阵子过去我给你们休带薪年假吧?”
公关官对此深以为意:
“虽然最近收到的粉丝慰问不少,但救灾这种事完全可以让我们的形象更突出。”
“而且只留中也一个人干活,总觉得不太好啊……”阿呆鸟直抒胸臆,然后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的腿。
外科医生微微一笑:
“其实我也可以为大家提供免费挂号,这算是我学医以来最实用的一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虽然我的专业不是骨科。”
钢琴师没有说话,只是在床上坐起来,冲中也比了个大拇指。
冷血也没有说话,因为他还在昏迷。
中原中也看着他们,感动了。
真的感动了。
然后——
就在睡梦间被拖进了休息室。
虽然他的恢复力远超常人,但短时间的休憩确实让连轴转的思维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也让他重新开始回想起那个怅然所失的梦。
——如果拥有强大的力量却无法保护自己的朋友,伴随着他们的离去,继承了所有人的愿望的那个人,如果中途放弃了,这些珍贵的愿望就会被践踏吧?
他想起某个人给他讲的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砂砾与珍珠的故事。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什么都做不到。
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为什么不试着去做点什么?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呢……但是,就下一次再在梦里遇到你的话,我不会再轻易放你逃开了。
我会好好地抓住你,把一直以来想对你说的话全都说出来。
……明明我们之间,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吧?
那就趁着这次机会,把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全都讲给你听吧。
他不认为自己会失败。
因为他所认识的那家伙,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意志。
“叮——”
一枚闪着银光的硬币掉落在地上。
那枚硬币在地上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地停住了。
正面朝上。
祂是相当慈悲且慷慨的。
只要有强烈的想要改变的心,那祂下一秒就能拍拍白毛巾甩在肩膀上鞠躬——
“贵宾一位里边儿请~”
但能不能改变,或者改变到什么程度,那就全部取决于个人了。
……
雷电影沉吟片刻:
“原来是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中也:
“如果你想要在‘梦境’保持清醒的话,这对我来说并不是难事。”
中原中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您是说——”
“不过。”
雷电影打断了他。
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泛起淡紫色的雷光。
“你要是想一直清醒下去,就得做好被踢出去的打算。”
“所以,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
她说完,就把手指摁在了中也的掌心。
中也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一个醒目的雷印静静地躺在那里。
“有这个印记在,你在梦境中就能保持清醒。”
他闻言问道:
“不能直接和她沟通吗?”
雷电影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紫色的眼睛里映出中也的影子。
“我作为提瓦特的执政,无法过度干预其他世界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再者,‘天理’级别的权限也并非我能够干涉的。”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知道了。”他说。
雷电影看着他的背影,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去吧。”她说,“路还长着呢。”
……
清醒是清醒了。
但没人告诉他清醒之后会变成文盲啊!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就发现自己在考场上。
这些时日作为学生的记忆倒是让中原中也不至于慌了神,但将目光投向试卷的那一刻,荒神是真的慌了。
他记得自己昨天还“看得懂”中文,今天却像文盲;脑中知识点明明存在,却无法读取试卷上的问题。
当看到眼前密密麻麻的汉字时,他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完蛋了。
幸运的是,下一科的英语还勉强算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因为他真的会英语,完全可以正常答题。
再想想接下来的科目,如果只是记公式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然后他就被一长自然段的应用题糊了脸,中原中也握着笔,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了下一题。
——算了。
考完再说。
结果唯一能确认做出来的只有极简的纯数字题。
考完出来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谁家好人往数学里塞文言文的?啊?
周围人看他脸色还以为是题出得太难了,纷纷上前拍肩膀安慰——
“没事,有魏哥和兰哥在,森老登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要难大家一起难!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
或许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他之前认识的人都在说日语,其他同学的中文他也能听懂,只不过翻译需要点时间。
全障碍沟通这一块。
现在回想起之前越鸣口中说的所谓“字幕”,中原中也从未有如此迫切的需要这东西。
等他回到座位上时,教室里已经开启了如火如荼的对答案活动。
但紧接着,伴随着从未有过如此凝重神情的织田作之助老师踏入教室,身后抱来一沓新鲜出炉答题卡的坂口安吾给同学们的口型也只剩下“自求多福”。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缘故,只是同学们,”织田老师叹着气说,“如果作文写不完,那就写不完,不要因为赶时间就乱写啊!”
中原中也如芒在背。
但织田老师向来是仁慈的,并没有着重开始点名,而是让坂口安吾将答题卡发下去,然后开始讲卷子。
热衷于比分的应试教育强者越鸣触发了底层逻辑,开始左看右看众人的分数,终于在触目所及之处看到了中原中也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作文——
【全部暴露!学校把我当时发现!大便归谁!全都无所谓!希望你做好准备!】
……好有嚼劲的一段话。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jpg
越鸣正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他的卷子。
那表情介于同情和敬佩之间。
她默默缩了回去:
“诗人我吃。”
离神很近,但离人很远了。
认知滤镜的存在给予了他们和这个世界完美融合的印象与记忆,同样,离开了认知滤镜的他们也不可能学会之前根本没接触过的中文。
……除了全程自学的太宰治。
“哎呀,”太宰治把书合上,慢悠悠地走过来,“这不是我们的倒数第一同学吗?”
中原中也的嘴角抽了抽:
“你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我消息灵通,”太宰治在他面前站定,歪着头看他,“是你考得太差了,全班都在传。”
“……”
“总分251,”太宰治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比我们班第二低的同学低了将近三百分。”
中原中也沉默了一秒:
“所以呢?”
“所以,”太宰治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变了。但明显能感觉这家伙在憋笑。
中原中也很是恼怒,这明明是他花了一个小时费尽心思写出来的!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
哦对,他当时是想写一篇议论文来着,结果写着写着就……最后变成了这样一篇四不像。
不过……他挑眉,这家伙看起来怎么也不太对劲?
这个问题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噫!不要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我!我现在就是如假包换的十五岁美少年哦~才不像中也这样老呢~”
硬了,拳头硬了。
还是熟悉的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