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魇颙族从很久以前就是拉仇恨的种族。
毕竟就算出身魔族,也难免会有想要一个魔静静的时间。
可偏偏在魔世内有这么一个种族,天赋完全违背常理,能借助其他生物的双眼看一切自己想看的东西。无论是在浴室洗澡的时候唱歌,还是在蹲坑的时候看小黄书,又或者是准备和情人约会顺便希望能顺理成章发展些什么……
都逃不过这一双眼。
没有隐私,完全没有隐私。
当然以上只是其他魔族的恶意诽谤!魇颙族才没那么无聊!
至少栎绵蛮深知‘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除了战场需要或者偷窥……咳,不是,是关心上司妖神将的时候,一般不会使用‘借目’这个能力。
可就这么一个使用前提,都免不了受其他两个国度高层忌惮,被暗鲨的次数是其他魔将高层的十倍。
能活下来,全靠妖神将训练得好。
今日依旧很想念自己上司妖神将的栎绵蛮躲在棉被里偷偷哭泣。
在妖神将网中人于人世消失十余年的时间里,栎绵蛮凭借魇颙族优越天赋和与策君公子开明,在战场上配合得默契无间,被帝鬼赋予[修罗国度之眼]称号,赐号瞷使,奠定其在修罗国度高层之一的地位。
——但话说回来,这件事实在是让魔紧张。根本没有太优越的战果,仅凭着自身天赋加上策君指挥如神的功绩就和高层立于几乎平起平坐的地位真的好吗?她真的可以拥有这么恐怖的薪资吗?
后来通道打开,帝鬼带着先锋前往人界,她被留下来继续和策君打配合战,维持沉沦海平衡,守住修罗帝国的基业。
栎绵蛮:……
说了你们出门能不能带优秀的情报魔员一起,她也好久没看到自己的旧上司妖神将了。
可惜帝鬼认为后续三尊或要随他出征,所以要求她必须留下来。
后来,帝鬼因情报不足的失败,据闻修罗国度由一个叫做戮世摩罗的人族统领,接替修罗国度未遂的遗愿,继续攻打人族。与此同时,三尊离开沉沦海前往人世,策君不知出自何种考量,仍然未指派她前往人界协助。
所以说了,能不能尊重一点情报魔员?情报不足的苦还没吃够吗?
最后她等啊等,等得羽毛都快失去光泽,等来的却是邪神将带着战败的修罗国度魔兵回归,成为修罗国度新一任的帝尊。
PS:你们出门不带妖神将回来是习惯了吗!这又是把他落到人世的哪个角落了!麻烦捡回来一下好吗!不行就放她出去人世找一找也行!
也不是说很想他……好吧,是有一点点想,因为策君发工资发的一直是工资条,她好久没拿到工资了呜呜呜。
什么现在修罗国度经济紧张,暂时欠一下,是要欠多久啦!
再之后……
畸眼族叛变,修罗国度陷入内战。
修罗国度之眼,瞷使栎绵蛮,于混战中,死于元邪皇刀下。
尸骨不存。
2.
鬼祭贪魔殿,应龙师在不归路败于公子开明、网中人手下,一路溃逃至此,又受埋伏此地的曼邪音偷袭。
可惜伏击仍是失败,应龙师借由凶岳疆朝魔将协助,成功逃入通道,回到魔世。
“我先前去找胜弦主会合,你们留守此地,等我回来。”事已至此,还是先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公子开明对两人说完,似乎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物,掷向网中人:“这个你拿着。”
小小的茧子划过半空,网中人下意识接在手中,只觉得蜘蛛茧里的气息熟悉的让魔莫名。
“你的旧属下交你处理,能复生最好,若否——”公子开明声音压低一瞬,下一秒,又活泼起来:“就埋了吧,本来以为孵着孵着能出来,看来这种事情还是不适合我,话说完了,我来去。”
说完他火速跑掉。
网中人捏着只有巴掌大的茧子,隐隐感觉其中有跳动似的脉搏,昭示着其中的生命力。
他本想丢掉。
在那一秒,鬼使神差没动弹。
曼邪音看着那个茧子,从过往记忆推测,猜出这个被公子开明看重,又特意被交到网中人手中的茧子,藏着的会是谁。
凝视邪茧半晌,他顺手将其塞进衣领内,看向一边的曼邪音:“曼邪音,将这段时间的事情一一告知吾。”
曼邪音迟疑。
网中人明白她顾忌的是谁,继续道:“别顾忌任何人,说清楚。”
曼邪音想了一会,还是将自他被丢入火山之后的事情一一告知。
屋漏偏逢连夜雨,公子开明自俏如来口中得知元邪皇未死,全盘计划可以说功亏一篑。
他带着能获得好消息的希望出去,结果气急败坏回来,一屁股坐在原本帝尊的位置,果然和注意到这幕的网中人发生争执。
栎绵蛮呆在高层斗争中间,真的希望自己没听见这些内部消息。
她把头塞在翅膀下面,毛绒绒地发着抖。
公子开明自然注意到了网中人衣领下奇异凸起来的一块,心里不合时宜的腹诽——
这颗茧子还真的只有主人能孵出来啊。
对话进行到最后已经没有再商讨的余地,网中人不可能留下来帮助公子开明对抗元邪皇,更不可能臣服在曾经背叛过魔世的梁皇无忌麾下。
“网中人有自己的道路。”妖神将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走之前——”公子开明在他身后张开唇,属于修罗国度策君的声线,微微的、压低了声音的话语,清晰明白传递到网中人耳中,“是不是该留下什么?”
网中人站在原地一秒,窝在胸口处的温暖生物动了动,似乎想从缝隙中冒出头来。他顿了顿,没等细微的动作结束,留下一声冷哼,率先往前大步流星离开。
栎绵蛮咕噜噜滚回原位。
曼邪音见他真的带着栎绵蛮离开,眸光一冷:“妖神将!”
公子开明见状拦住她:“麦追了,就是这样,我才不希望他复活,妖神将本身就是一个变数。重要的是连栎绵蛮也被他带走,这家伙本体果然是只鸟,生物本能,会认第一眼看见的魔为主人!”
夭寿,还想借着栎绵蛮的能力寻找元邪皇位置……
也罢,就目前刚复生的魇颙族的情况,视力范围剩下多少还不好说,他更没空给这只魇小鸟进补,留在妖神将手上,他迟早会把完整的魇颙族带回修罗国度。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曼邪音是真不知道传闻已经身亡的栎绵蛮会在公子开明手上,更不知道她居然没死,而是退化成一颗魔蛋,被包在网中人的茧子里,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是,但是不说这个,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把她藏起来这么久不开口,我现在对栎绵蛮忘恩负义的行为很心痛,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公子开明不否认自己有点坏主意,可惜没成功,但好坏算卖给网中人一个人情,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之后他都能连本带利拿回来。
嗯……看网中人对栎绵蛮的态度,这两只魔肯定有点什么不可告魔的关系……
软糯Q弹吗?
公子开明突然八卦。
……
栎绵蛮缩在网中人的衣领下,有点抓不准现在的妖神将在打什么主意,关于她的记忆又留存多少。
要知道妖神将修炼的蜕变大法虽然每次重生都会增进功体,可与之交换的,是他每次复生都会随机消失以前的记忆。如今他在人世呆了那么久,指不定都不知道她是谁了……
呃,比起和妖神将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三尊和策君,她和妖神将在一起数数不到两年,至于吃与被吃的关系,更短得不过一个月左右。
所以刚才策君暗示要她留下来的时候,她虽然很介意策君不给她发工资这回事,可和不知晓现下性情的妖神将比起来,其实她更倾向于留在策君身边。
至少生命安全无虞。
当初差点身亡的惨状尤在眼前……
嗯,其实她也不记得那会是怎么一回事,只记得眼前红光一闪,再醒来,便看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网中人。
真·全然陌生。
整只魔从绿色变棕色了,比起以前,现在的容貌看起来秀气好多,虽然气场还是一样的强到让魔瑟瑟发抖。
栎绵蛮双眼发直地看着眼前黑漆漆的空间,打算敌不动我不动,只要妖神将不叫她,她就当自己是妖神将身上毛绒绒的挂件,反正现在小小的也没什么重量。
这就叫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可惜,另一只魔没她这么好的耐性。
一双苍白修长的手探入衣领,一把抓住了把腿都缩进绒毛的栎绵蛮。
咦——不要——
她“咻”地一声被拽出安全空间,对上网中人冰冷的视线。
栎绵蛮猝不及防出现在外面,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僵在他掌间,两对暗红色的眸子瞪得溜圆,企图死死压住身上细微的颤抖。
头上炸开几缕不安分绒毛,墨色的魇颙族魔身,羽毛在月色下泛出珠光般的蓝。
网中人冷淡平静的表情,视线透过面具投在她身上,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透过他的双眼,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缩成一团、羽毛炸开、惊恐万状的渺小身影。
现……现在是怎样?特地把她带走,是有什么想法,还是单纯的不想把自己曾经的下属交给公子开明?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还是沉不住气的栎绵蛮先开口。她用爪子勉强搭在他的手指内侧,小小声打招呼:“妖、妖神将。”
本想展现一下成长后的魔将风范,可惜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没压住的颤音。
显得更加没用了。
果然,妖神将口中出现了熟悉万分的评价——
“废物。”
纵使容貌变清秀然而毒舌却半分没减弱。
呜呜呜,就知道会这样,即使成为了修罗国度之眼,被帝鬼赐号瞷使。可在妖神将眼底还是小废物一枚,完全没成长。
熟悉的语气让栎绵蛮找回了一些曾经相处的感觉,不由得放松些许。
妖神将或许遗忘了很多细节,但本能和行事风格不会变,亦从不屑做无意义的事,特地带自己出来,多半是要借着她的天赋做些什么。这也代表他对自己的印象其实并没有完全消失,至少自己是他下属这点,他应当还有一点微末记忆。
至于吃和被吃的关系……忘了就忘了吧,反正暂时不是很想被吃第二次。
并没有谴责妖神将技术不好的意思,纯粹是时长比较折磨魔。
甩掉满脑袋的不营养内容,栎绵蛮小心翼翼地在他并没有握紧的手里坐稳,“属下惭愧。”
“是该惭愧。”妖神将接话很快,似乎一直在等她开口。过了一会,他手指挪动,撩开了她后颈绵密的羽毛,往那里看了一眼。
栎绵蛮:?
看什么,她脖子后面有什么?
方才那一眼极快,指尖撩开羽毛的触感冰凉且短暂,比起检查更像是一种不经意的碾弄,让人摸不清他的想法。
仿佛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网中人收回目光,沉默片刻,问:“你不能恢复人形?”
呃……这个问题问的好。
可以是可以,可是在她恢复之前,妖神将是不是应该先松手?
抓不准他的想法,栎绵蛮老实回答:“可以。”
“很好。”
网中人还想说什么,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栎绵蛮从他掌中位置侧头,想看清来者是谁,可惜完全没能看清,就被他二次塞进衣领里面,一路咕噜噜滚到心脏的位置。
动作未免太顺手了吧妖神将!她不是真的挂件,可以自己飞的呀!
算了,还是闭嘴,免得被迁怒。
从后面的女声就可以听出来者是闼婆尊,多半是来劝妖神将回去。
其实不用劝,以妖神将的性格来说,他要是愿意配合,一开始就不会离开。他本来就是做了决定就绝不反悔的魔,这一点不管复生多少次,都不会改变。
栎绵蛮熟练在衣领里面挤出一个空间,熟练地把头往翅膀底下一塞,熟练地瑟瑟发抖起来。
并不是很想知道高层之间的矛盾,万一以后真的会回到修罗国度,她一定会被脾气不好的闼婆尊迁怒。
网中人对她这样胆小的反应相当不满,她可以肯定,衣领外的哼声肯定是针对她的。
……针对就针对吧,他难不成还能当着闼婆尊的面把她捞出来挤扁不成?
当做没听见。
网中人衣领内的小空间里,栎绵蛮能清晰听见外界对话。闼婆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般刺耳。
“妖神将!”
“想劝吾回去吗?”网中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震得栎绵蛮所在的胸腔微微发颤,“那你可以离开了。”
栎绵蛮忍不住把脑袋往翅膀里埋得更深了些。果然,妖神将还是那个妖神将,连对闼婆尊说话都这般不客气。
闼婆尊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表情,声音更重,分析利害:“现在的修罗国度,需要你,需要团结。”
“呵呵呵……”网中人冷笑数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嘲讽,“你还在执迷不悟吗?修罗国度已经残破,根本没有值得留恋的理由。”
闼婆尊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我们共同打下的基业。如果你还记得先帝、策君、左右手、三尊,那段征战中的峥嵘岁月,你就不会放弃!”
“如果吾已经忘却了呢。”
网中人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气氛瞬间凝固。
闼婆尊猛然抬头。
“蜕变大法洗去吾太多记忆,你口中的情谊,峥嵘岁月,只是吾印象中,一点模糊的影像。”
“那就谈你记得的事情。”意料之外的,闼婆尊声音平静得可怕,“荡神灭,你还记得吗?达摩金光塔一战,是谁与你一同杀出重围?还是,你连上次复生的记忆也失落了。”
三尊之一的名讳,似乎引起了妖神将难得的情绪波动,让他将对话指向最尖锐的矛盾,“如果你要谈荡神灭,那你更该问一个问题,荡神灭是怎么死的?”
这个答案,无须说出,彼此心知肚明。
闼婆尊沉默下来。
“认清现实,如果你要修罗国度壮大,你要寄望谁。邪神将?哼!”说到现任帝尊的名讳,栎绵蛮明显感觉到网中人周身魔气骤然暴涨,那是一种冰冷刺骨的杀意:“背叛的魔,一心追求的只有安稳的日子,什么峥嵘岁月,什么沙场征战。对他,都是避之唯恐不及。你要追随一个懦夫,荡神灭宁死不愿屈膝,你却没有荡神灭的魄力。”
“不满,就夺回鬼玺,让曼邪音认你为主!”
“哈哈哈,荡神灭为什么死?不就是不愿意屈膝在无能者的鬼玺面前。”
栎绵蛮很想打晕自己,为什么他们说的越来越深入了,作为小透明魔……或者说作为没什么军权只有收集情报工作的高层魔来说,这个话题明显不适合她听啊啊啊——
作为同样屈膝在鬼玺权威下的魔族,她自然拥立这个规则,这是修罗国度立国千年的传承。若否认了这个制度,修罗国度将会陷入新一轮的内战当中,对如今已经足够混乱的局势不但没有一点好处,甚至会影响到沉沦海的平衡,让凶岳疆朝有可乘之机。
作为属下,她自然不赞同邪神将的理念。
和平是强者才能书写的篇章,而魔世陷入分裂与征战已久,不是他愿意放下仇恨妥协,对面就要给他面子。他这种决定,除了让修罗国度再次沦为征战胜利者的附属国以外,没有任何好处。
若非是他的理念太过违背修罗国度传统,当初畸眼族或许就不会叛变的那么彻底。
说多都是麻烦,不管怎么样,邪神将不适合做修罗国度的领导是必然。
比起这个,原来妖神将带走她,是想找上一任帝尊的下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