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修罗:……
他好像能猜出下一句话了。
我吹干净碎屑,端详自己的作品,满意的点点头。
虽然没做过这种事,可玩利刃这种天赋果然是一通百通,做牌位也一样。
“我听说人死后,若无牌位,灵魂就无处可依,找不到停留的所在。”我拿起刻刀,继续在牌位上刻下字迹,一笔一划,风骨自成,“所以思来想去,还是给你做一个比较好。”
阿修罗有些无奈:“又是从何处听来这传闻。”
“苦境都这么说。”我一顿加工,抬起来在阳光下瞧了瞧,才转过去给阿修罗看:“以后这个就放在大堂吧。”
木质的简陋牌位上,刻着「阿修罗牌位——妻·道凌琅立」几个大字。
虽说他确实已经身亡,可毕竟魂体还在,并且有自己的意识,因而看着这个牌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是否不太合适。”他委婉的表示拒绝,哪有人把牌位放在大堂。
“有吗?”我把牌位抱在手上,歪头想了想,完全不觉得有哪里不合适,便理所当然道:“这是我们的家,只要我们接受就可以了,其他的不用在意。”
我学着净琉璃菩萨‘放轻松~一切放轻松’的语气说。
阿修罗不知第几次感到无力,面具下的双眼闭起。
“你喜欢即可。”
他无奈摇头,决定不去纠结这个小事。反正不管他提出什么意见,最终都会被用‘自己喜欢就好’之类理不直气也壮的道理打回来。
由于阿修罗从我手上接过了建房子的大任,于是我可以空出时间在院子中捣鼓菜园。
在此之前。
我把做了老半天的牌位摆在大堂正中间,翻出从南修真摸出来的香炉,添上一把砂石,点三柱香插上。
柏香的气味在半空中袅袅散开。
我摸着下巴,看因没有多余摆饰而显得尤其显眼的牌位,又看看跟进来的阿修罗,喃喃道:“好似是有些奇怪。”
主要是阿修罗太有存在感了,不像个事实上已经身亡的人。
这哪是有一点奇怪。阿修罗欲言又止。
“算了。”略微纠结片刻,我很快将方才的念头抛之脑后,好奇的看阿修罗:“你有什么感觉吗?”
阿修罗自然不知道我的脑洞都飞到哪个神奇角落,低低‘嗯’了一声,语气沉稳地问:“什么感觉?”
诶——和书中说的不一样啊。
我伸出手在空中比划,“就是,有没有感觉到魂体充满力量?”
“没有。”阿修罗否认的很快,说完,他又叹了口气:“你就是为了此事忙碌半日?”
oops,被发现了。
我懊恼地挠头:“我以为这样对你会好一些。”
阿修罗别过脸,微微垂眼,声音比平时稍低了一点:“多谢。”
“礼尚往来嘛。”我绕过阿修罗,走到门外,捡起地上的锄头往小院一角走去,“你都帮了我那么多,我总想回报一些。”
阿修罗沉默了下来,虽然遮住面容让人看不出神情,但我就是能感觉出他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这人对别人的好意格外的不适应,以前到底是在怎样的环境生活?
这么说来,我记得他当时签婚书的时候写了[死国战神]四个字。
战神的意义我当然明白,可是死国是什么?
死亡的国度?
因为死了才说自己出身死国?
搞不懂,这世界奇奇怪怪的设定太多了,编剧又没写到目录大纲上。
弄不明白的事情我向来不喜欢深想,蹲在角落努力开荒地,一边开一边问旁边跟上来的阿修罗:“你说这里种什么好呢?”
阿修罗回过神,低头看被刨得坑坑洼洼的土地,下意识回了一句:“种你喜欢的即可。”
“诶——”我怪模怪样地拉长声调,双手杵在锄头上,侧着头看他。
“怎么?”阿修罗明明比我高很多,可是以我的角度就只能看到他微微张合的唇,其他地方都藏在黑暗中,让人捉摸不清。
“你真的很没有生活热情哦。”
阿修罗好像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眼眸弯起,明朗地笑了起来,拿起锄头继续乱挖:“都说了是我们的家,那种什么你当然要给意见啊,不然不是只有我一头热。”
阿修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之色。他像是纠结了好一阵,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说:“吾对此并无研究。”
死国甚至长不出什么像样的植物。
“嗯……这样就有些麻烦了,不然这边种白菜,那边搭个丝瓜藤,你有讨厌吃的菜吗?”我问。
“没有。”他摇摇头。
我笑:“那种出来你不可以找理由挑食哦。”
也许是气氛足够轻松的缘故,阿修罗随着抿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笑的弧度:“自然。”
笑起来还怪好看的。我小声嘀咕一句。
阿修罗没听清,下意识侧过头问我:“什么?”
“没什么。”我火速回过神,觉得自己耳朵有些发烫,轻咳一声带过话题:“就是想以前没成过婚,现在感觉起来,成婚的滋味还不错嘛。”
有人陪着说说话,唠唠嗑什么,总比一个人退隐要热闹的多。
听我明显随意又幼稚的话语,阿修罗的嘴角扬了又压,最后抿成一条直线没说话。
我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常,用手抵着下巴,想起什么道:“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夫君’?”
我发誓我就是随口一说,结果旁边站着的魂体从喉咙中溢出短促的一声。
声音太快太急,听起来像是呛到。
鬼魂也会呛到?
怕不是吧。
我恍然大悟,伸手指着他,大声说出真相:“阿修罗你害羞了!”
阿修罗没回答,甚至没给我低头偷看他面具下神色的机会,径直转过身,转瞬消失在我眼前。
留下我一个呆站在太阳下。
诶?真的害羞了啊,干嘛不让我看看,我还没看过鬼魂害羞诶。
真是小气鬼。
3.
那次玩笑之后,阿修罗消失了好半天。
我盯着没有阿修罗帮忙而进度锐减的房子,痛定思痛,决定再也不要拿‘夫君’什么的开他玩笑了。
阿修罗会不会恼羞成怒我不知道,可我的房子是切实的受到了损失。
我的利希滕斯坦永生号——
阿修罗听我给房子起的超长名字,沉默了一会。
我感觉他大概是想吐槽什么,只是他贫瘠的词汇库没有相对应可以形容的话语,所以他保持沉默。
玩闹归玩闹,总之在阿修罗这个强有力的包工头助力下,我终于完成了今生梦想之一。
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动产。
“感谢无敌的阿修罗。”我端端正正拜了三拜,给香炉插上三炷香。
阿修罗:……
“不要闹了。”阿修罗这么说着,倒是没有对我供奉的三炷香说什么,转而将双剑拿出来,放在桌前:“剑上邪气吾已处理,交还与你。”
“好快!”我哇了一声,惊喜地拔出剑细瞧。虽然还是看不出什么差别,不过阿修罗既然保证,那事情多半是真的已经解决了。
我对他的信用无比相信。
说着,我又忍不住点了三炷香,重新插在刚才已经燃了一点的立香旁边:“谢谢阿修罗保佑。”
阿修罗头疼:“……道凌琅。”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嘛。”我摸摸后脑勺,哈哈两声:“你真的很没有幽默感呢。”
“收起玩笑吧。”阿修罗完全没被我带偏,不如说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对我的作风有了极大的免疫力,依旧正经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啊……
我托腮想了一会,忽然一拍手,建议道:“为了庆祝双喜临门,我们把上次央森带来的红酒喝了吧!”
阿修罗有些无奈,他总觉得要话题还是被带偏了,摇了摇头:“随你。”
“好耶!”我看他答应,就要去室内拿酒,顺便很熟练的指挥阿修罗:“你去拿井里泡着的西瓜,我去拿酒。”
“嗯。”阿修罗点头。
等我拿好酒出来,阿修罗已经把西瓜都切好,好大一只坐在院子中,侧头看着远方。
“阿修罗!”我欢快地唤了一声,他回过头来。
夜风吹动密林沙沙作响,草木低伏。月色如霜泉在半透明的魂体上流淌,似让他带了几分翩然随风的神秘。沉黑胡狼面具衬托出肤色的白,描绘出线条锐利的下颌骨,嘴唇薄而淡。
枯黄落叶从相隔的空间旋落,带来若隐若现的薄雾,悄然溢满双袖。
凝然久望,旖旎惚恍。绸缪意动,透过呼吸流入血液流淌的身体,直抵心脏。
谁都没有开口打破这梦幻一般的景致。
直到一声清脆的雀鸣伴随排翅声响起,我和他同时回神,纷纷错开胶着的视线。
“咳咳。”我捏紧手头的酒壶,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的顺了顺被风吹乱的长发,说:“今夜风真大。”
阿修罗并无拆穿我明显转移话题的举动,只浅浅点头,“嗯。”
我溜达到他面前,用力拔出瓶塞,发出清脆地啵的一声。
给两人面前的高脚杯倒满酒,纯红色的液体,在玻璃质地的杯中尤其清澈,浓烈似血。
“之前没问,你到底能不能喝到酒?不会要我倒在地上?”我举起杯子,一时没喝,单纯好奇的问他。
“少看些奇怪的书。”阿修罗惯常的说了这么一句,才满足我的好奇心:“你若想寻人陪你一醉,如今的吾做不到。”
好老实的回答。
现在做不到,就是说以后不一定咯。
说话的艺术在于有所保留,我回想他这段时间的操心行径,若有所思的说:“你打算离开?”
又是帮我建房子,又是帮我驱剑上邪气,就算鬼魂不用休息,也未免太过忙碌,简直就和要抓紧时间把系在心头的事情做完一样。
阿修罗大概有些意外我会这么干脆的说穿,而不是故意带开话题。他略微顿了顿,点头道:“你发现了。”
“不想发现也很难啊,我是好骗,又不是真的缺心眼。”我拿着杯子,朝他放在身前的杯子碰了碰,当作干杯:“没关系啦,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好了,我不会阻止你。”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不过他不说,大概是不想我牵涉其中。
作为一个体贴的妻……嗯,朋友,这点体贴我还是有的。
“今日的酒算你欠着,回头记得还我。”我笑嘻嘻的一饮而尽。
“凌琅。”他欲言又止,终究是把唇边的话吞下,压低声音说:“……好,若吾平安归来,吾会还上。”
“别立flag。”我赶紧伸出手在空中挥了挥,把他方才说的话挥散。编剧在上,可不要搞回忆杀那套,我不想下次见面是在仙山,“真是,你要是爽约我就把你的牌位劈了,垫桌角。”
“哈。”阿修罗轻笑一声,指着桌上的西瓜说:“莫空腹喝酒。”
“你真的很操心诶。”我捡起一块瓜啃啃,含糊的说:“看在你帮我那么多的份上,今日我免费大酬宾,还有什么碎碎念尽管说个够,我保证光听不记。”
阿修罗破天荒的没有说教,心平气和的说:“好好照顾自己。”
“会啦,你在担心什么?”我一个退隐的咸鱼,又不在江湖走跳,最多就是出去打打兼职,赚一点钱还那不见底的天价欠款,“没认识你之前我也活了那么久,不可能你不在,我就变成了0点刷新的苦境百姓。”
况且我又不是剑子仙迹,身边哪来那么多专给人挖坑的坏朋友。
“慎重点总是无错。”他看起来仿佛很担心我会变成一摊咸鱼饼。
所以说这人真的操心过头了,明明看起来很硬汉,结果是个内敛的感性尼桑。
以前是有什么不好的回忆吗?
“我说你啊,比起我的事情,率先考虑自己的事情比较好吧。”我伸了个懒腰,收回手撑着脸颊看他:“总将自己的想法放到最后,对珍视你的人来说,反而是种辜负哦。真的那么担心我,就为了我好好保重自己吧。”
阿修罗放在桌子上的手动了一下。
银色的光辉撒过桌边,胡狼面具的红色宝石在月色下闪烁着细碎的微光,像是湖中沉淀的星火。
阿修罗的双眼就藏在面具下,依旧看不出神色,只能感受到微热的视线感,游曳入我的眼底。
心里忽然涌上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感觉,阿修罗低低的应了一句:“吾从未这般想过。”
“凡事都有第一次,现在开始犹未为晚不是吗?”我吨吨吨连喝数杯酒,突然兴起掏出长笛,夹在指间一旋:“难得有机会,可要捧场听我吹奏一曲?”
阿修罗安静了一瞬,唇角微微抿起,是笑的弧度。
“好。”
我把笛子凑到唇下,眼帘垂下,十指轻动。
山涧绿草如茵,幽静恬漠中,笛声清越婉转,敷畅悠扬,起若乘风,顷于苍茫间。若絮浮万顷,霁月清风,有别鹤孤鸿般袅袅不绝离愁别绪,却也不减藏醉里簪花的洒脱纵情。
阿修罗面具下双眼未闭,只是借着藏在黑暗中的思绪,静静凝望着起伏的金色发丝,在微光中泛着玉样的柔和光泽,浸润在淡淡的夜雾中。
一曲尽。
我扬起笑唇,举起杯子,朝安静的阿修罗一敬:“随韵寄情,送君此行。愿君归来时,海波未窄,犹可骑鲸。”
阿修罗低叹:“少喝些。”
我当做没听见仰头将酒喝尽,今天谁都拦不住我喝酒。
最后果然只有我一个喝醉,毕竟另一个鬼魂完全没办法喝酒。
喝到最后,我的晃了晃身体,头朝下就要栽在桌子上。
在即将碰到的时候,一只手及时拦住了我。
“真是胡闹。”隐隐约约听见他这般呵斥了一句,然后冰冷的体温靠近,另一只手揽在我腿间,将我抱了起来。
我硬撑着快要闭上的眼皮,半侧着头,试图看清他面具下长什么样。
嗯……喝太多完全看不清,倒是觉得头靠着的地方还挺软的,是个舒适度满分的枕头。
阿修罗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抱着我回到房中,轻轻放在床上,又弯下身帮我除去鞋袜,拉起薄被盖好。
“凌琅。”朦胧中,有一双手拂开了我的发丝,细细触着我的眉眼。阿修罗语气柔软下来,“等吾回来。”
我的回答是一声轻笑,拉着他的头发向下拽,“不解风情的人啊。”
人的第六感是很敏锐的,我觉得都已经活到这般年纪了,心思早已比常人通明很多,或许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一些不该存在于普通男女中的该有的思绪。
一个潮湿的吻落在冰冷却冰冷的唇上,“偶尔看些书吧。”
我说。
*
第二天醒来,我颇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房间空荡荡的,我试着唤了一声“阿修罗”,久久无人应声。
大概已经离开了。
嘛……久违的过上单身人士的生活,还有些不习惯呢,要不要干脆回一趟南修真待一段时间,那边可比这里要热闹得多。
我低身穿上鞋,用手撩开夹在衣领中的长发,一边走下床,推开窗户。
灿烂光线落满一身,我深深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奇怪……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我撑着脸颊,看着窗外景色发呆。
是说我昨晚喝醉了是怎么回来的?阿修罗送回来的?
算了,除了他还会有谁,下次见面的时候跟他道一声谢吧,这段时间可麻烦他不少。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