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Ladies and Gentlemen,感谢大家来到我——道凌琅的毛坯房联欢晚会。今日我们齐聚一堂,首先要感谢英俊大方的洋博士央森给我们带来了美味的晚餐、豪华的桌椅以及一箩筐的黑历史,可恶的央森,不准再说我的黑历史了!”
我卷起《从零开始的基建生活》当话筒,顺便拿来狂打央森的脑袋,打的噼里啪啦响。
央森这个八卦小灵通,到底是从哪里知道我这么多黑历史,说起我被骗的经历,居然细数了数十条都没重复,甚至还没说完。
“多说一点你才会长记性。”央森就算被打也是满脸笑容,毫不客气的和阿修罗说我的下一个黑历史:“总好过听别人开玩笑就要染头发,金发多好,和吾一样。”
不,你不懂。
市场上黄毛风评超差,坊间更有传闻十个黄毛九个玩NTR。虽然我不是黄毛,可金发和黄毛有什么区别。
想想以后我可能会跑到阿修罗家里,问他的家长说鬼火……啊不,是‘老登,双剑放你家门口安全吗?’什么的,我就觉得这不行。
阿修罗一脸认真,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叹了口气说:“凌琅性格着实单纯。”
“……请不要正经的吐槽我。”我还在这里呢。
而且你好到哪里去,你做鬼也要负责这点就不奇怪吗?
“是你总看奇怪的书。”央森补刀。
“偶尔,那只是偶尔!”我据理力争:“道教的书我看的更多。”
“是啦是啦——”央森显然不把我这句话当一回事。
可恶,要不是我当初考学海无涯的时候睡过头,我今日就是央森的上司了,不把他的薪水扣穿窿才怪。
“还有。”央森果然不愧和我同出一片大地,和我就是有默契,他在我的暴打下断断续续的补充:“她修道是因为她考学海无涯的时候睡过头……哎呀,小琅baby,打书执令会得一种‘嗷’的病哦。”
“我信了你的邪——嗷!”
央森的脚从我脚面上收回,得逞的说:“你看。”
阿修罗有想阻止过,可他没有实体,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抱着脚在院子里跳来跳去。
“适可而止。”阿修罗面具下的眉毛蹙起,起身走到我身边,试图扶住我,可惜手从我的手臂穿过,只能低声问:“很痛吗?让吾看看。”
我痛得两眼泪汪汪,感动的看阿修罗明显担心的举动,想着果然还是死鬼心疼我,不像可恶的央森,下脚是一点没留情。
浑然不记得方才是我先动手。
“痛死了,我的脚肯定肿了呜呜呜。”我干脆盘腿坐在地上,隔着鞋子揉脚。
人就是这样,没人关心的时候打落牙齿和血吞,有人心疼的时候就瞬间化身脆皮法师,掉一点血恨不得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阿修罗蹲在我身前,隔着衣物无法看到伤口,他嘴巴越发紧抿,神色颇有不悦,“虽是玩笑,但阁下未免太过。”
央森狭长的眼睛微微瞪圆,看了看在阿修罗身前拉下眼帘露鬼脸的我,又看看一点没开玩笑的阿修罗,悻悻然起身:“唉,看来是吾惹人烦。罢罢罢,吾不在这里当你和小琅baby的电灯泡,回学海找好麻吉共饮了。”
反正夜色确实深了,按时间,他确实该回转学海无涯。
不过他还是要补充一句:“不可以太溺爱小琅baby,她尤其擅长得寸进尺。”
就要溺爱,你管我。
略略略。
阿修罗以为是自己语气太严厉,无意给了对方逐客的暗示,语气稍缓,解释道:“吾并无此意。”
没等阿修罗说完,我用手虚空拍拍他的肩膀,老气横秋的评价:“阿修罗你还是太单纯了。”
单纯的阿修罗:……
我说着撩撩刘海,用‘真相只有一个,那就是——’的语气:“央森分明是找借口逃避洗碗,以前就老拿学海无涯有门禁的理由骗我。”
当初我傻傻的信了他这套说辞。现在想想,哪有组织给成员设门禁的,全员基本都是几百岁的先天,打劫还要防备被打劫。
“还是小琅baby了解吾。”央森完全不解释以前骗我的事情,手指贴在嘴唇上抛出飞吻,笑眯眯道:“今日就这样,baybay。”
我坐在地上不在意地朝他摆摆手:“see you~”
阿修罗没听懂我们的外语,只从语气里猜出是道别的意思,微微点头:“请。”
央森丢下一桌狼藉火速跑路,按他的话来说,是君子远洗碗。
明明挺热爱做饭的一人,就是不喜欢洗碗,说是讨厌沾水。
不过想想武林中人都有各种各样的怪癖,他不喜欢洗碗这事在先天们层出不穷的怪癖里,已经是最正常的那个。
我从地上起身,拍拍灰尘,准备收拾碗筷。
阿修罗拦住了我,“你先去休息。”
诶?
察觉到他扫过我脚面的视线,我挠挠头,想着他居然真的相信我刚才故作夸张的言辞啊。说起天真好骗,他恐怕不逞多让,便解释道:“方才我是开玩笑,武林中人皮糙肉厚,这点点痛不算什么。”
岂不闻武林中那些钢筋铁骨胸口穿了个洞都可以和别人血拼的高手。比起他们,我不过是洒洒水,连伤都算不上。
阿修罗坚持,淡淡道:“既然受伤,顾好自己的身体重要。”
真的很男妈妈诶,操心过头了啦。
可说起来,我并不讨厌他过分关心,在讲究个人武勇、自立自强的武林,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蛮新奇。
“那碗怎么办。”我视线落在一桌狼藉的碗筷上,发出接地气的担忧话语,“放一晚上会引来不请自来的客人吧。”
住在山里什么都不多,至少某些有神秘触须的生物就在‘很多’的部分中。
我可不想明早起来,面对比现在还恐怖的画面。
有时候人的寿命只能代表这个人武力值较高,并不能代表我会因此对某些触须很多的生物免疫。
这是我一生之敌。
我沉重的想。
阿修罗明白了我的担忧,沉默片刻,镇定的说:“吾会想办法。”
他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深林中回响,加上沉稳的气态,给人一种十分可靠的感觉。
明明还是个什么都碰不到的鬼魂,可我就莫名的相信他说自己会做到,就一定会做到。
不知何来的信任感,让我为此大为感动。干脆甩下同样不想洗的碗,转身往热泉跑,边跑边欢快的说:“那交给你啦,我去洗澡。”
“嗯。”
我安心去沐浴。
清爽洗完澡回来,我特地绕了一圈看院中的桌子。果然干干净净,连一点油渍都没留下,简直和新的一样闪闪发光。
果然是可靠的阿修罗!
就是很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做到,难不成有什么奇怪的办法?
说起来他着装风格看起来不似苦境中人,之前我没问,现在想来他或许真的不是人类也说不定。
比如苦境著名传闻——田螺先生!
把毛巾搭在头发上单手胡乱搓搓,我另一种手扩在颊边,呼唤不知所踪的田螺死鬼:“阿修罗——”
半透明影子从夜色中显出痕迹,银甲黑袍,半张胡狼面具遮住容颜,雪白发丝在夜色中仿佛平静的湖泊,让看着他的人不由得心生依赖。
“凌琅。”他看我头发湿哒哒的披在身上,浸湿身上单薄衣袍,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何不用内力吹干。”
“这样比较有生活气息嘛。”
事事都用内力去做,总觉得太过脱离现实,况且我又不是什么弱不禁风的人类。
我完全没把他当做外人,大大咧咧的把毛巾隔在湿发和衣领之间,穿着单衣服踩着木屐走向他,左右观望:“我的碗呢?”
虽说碗不值几个钱,可以我贫瘠的经济水平来说,这也是珍贵的财产之一。
“洗完收起来了。”阿修罗跟着我往房间走。
还真的洗了啊,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我双目圆瞪,浑身上下散发着求知的气息。
阿修罗见状摇摇头,带过话题:“你的伤如何?”
诶——这是什么机密吗?
我拉高衣摆,伸出只穿木屐的脚在他面前晃晃,说:“没什么事啦,就是有点红。”
阿修罗眼眸一动,目光落在夹着细细绳索的脚面上。在月色下尤其光洁莹白的肌肤,指甲圆润可爱,可惜一道略微红肿的痕迹破坏了完整的美感。他观察了一下就避开视线,低低叹气。
“你实太无戒心。”如此轻而易举地向他人展露身体。阿修罗不自觉想着,难道之前也这般对人,毫无距离感?
“是你问的嘛。”大概是生长环境比较轻松,又或者是性格使然,我心情放松时总是不自觉带着语气词。央森以前就指出过我这个习惯,和谁说话都像撒娇。我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再说,不是都成婚了吗?”
不说他现在死鬼的身份到底能做什么,从关系上而言,我和他都实打实是夫妻关系没跑。
夫妻之间何必那么多顾忌。
“……罢了。”阿修罗终于想起他和眼前人已然成婚,即使是单纯名义上的关系,都不可否认这人今生都是他的责任,“吾记得你房内有药膏。”
住在一起几天,他对我收纳的习惯一清二楚,稍微思考一下,走到柜子面前指了指,示意我睡前把药上了。
我露出‘这点伤也要上药,好麻烦啊’的神情,往木板床上一窝,拒不配合:“放着就会好的啦。”
“道凌琅。”阿修罗连名带姓的叫我。
每次他不赞成我的意见的时候就会这么干。
可惜我免疫了,至少目前这个状况下是免疫的。
我拉高被子把身子埋进去:“我要睡了,你不要吵我。”
阿修罗忍无可忍,走到床前坐下,“至少吹干头发,莫要染了风寒。”
“你真的好爱操心。”这人不会真的是什么大家长吧,家里有好多弟弟妹妹的那种。
阿修罗眉心跳了跳,语气缓和了下来,可依旧严厉:“凌琅。”
我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看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态度,有些认输地拂过长发。一阵热雾蒸腾,长发迅速干透,“好了,我照你的话做了,可以让我睡了吧?”
阿修罗看我终于配合,嘴唇微张,还想继续说什么。
可我完全不听,喝完酒之后本来就困,现在满脑子只有睡觉,于是拉起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用动作表明自己不听他说教。
他见状,知晓用话语劝说我不再起效,于是起了身走到柜子前面。
我听见一阵翻捣的声响,过了一会,被子的一角掀开,露出我搭在木床上的脚踝。我把头伸出被子,看见阿修罗弯下身捉过我的脚,指尖挖出一团膏药涂在红肿的部位,力道稍重地揉了揉。
痛当然会有,毕竟不用力的话,淤血不会散开。
可我的注意力完全没在这里,只是新奇地看着他抓住我脚踝的手。
居然真的可以碰到,明明方才还不行,这到底是怎么一个道理?
“你可以碰到人了?”我动了动脚趾,感觉他皮肤完全是死人般的冰冷,触起来更无任何柔软,倒是粗糙。
阿修罗听到我的问话,似乎呈现了死机一样的反应。
他动作重重地顿住,接着快速用白布包裹住涂了药膏的部分,小小打了一个结。
做完这些,阿修罗才开声:“……抱歉。”
虽说名义上是夫妻关系,实际却不过认识数日。何况女子的脚是何等隐私的部位,被他随意触碰,肯定会觉得冒犯——阿修罗是这么想的。
我并不知晓他在想什么,就算知晓大概也会用‘反正都成婚’的话语带过。
再说,更不该看的他都看过了,脚对我来说,不过是个走路的器官,并没有什么不可看。
当然,对其他苦境女子来说,这套或许不适用。
可惜我是个钝感力十足的人,目前就惦记着他能碰到人了,那能不能帮我刷墙啊。
“为什么要道歉,我又不生气。”我就是好奇他之前明明不可以,才经过短短一阵时间,就进化到可以碰触现实之物,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哇,真正神奇,你怎么做到?”
“吾借了你剑上邪气。”阿修罗面具下的眉头紧皱,且由于方才自己做出相当失礼的事情,导致他面具下的神色更为严肃,“你对人实在太松懈。”
“唔……会说这样的话,你肯定不会是什么坏人。”我坐起身来,动了动被包裹起来的脚,惊讶地叹道:“阿修罗你好会包扎啊,不松不紧,而且还严实不会掉。”
阿修罗:……
被人称赞战神习惯了,还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玩笑一样的评价。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忍不住感到几许啼笑皆非,又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笑,勉强地压低弧度。
“道凌琅。”
“好啦好啦,你说过好多次了,我知道。”我盘腿坐起,想起他刚才说的剑上邪气,联合他苏醒的原因,那邪气对他竟然有益?我思索了会,说:“难不成因为你是鬼魂,所以邪气对你反而是增补?”
“非是如此。”阿修罗否认的很快,顿了顿,又叹口气:“吾非人类。”
我眼睛微微瞪圆,闻言立马上下扫视他一遍。
异域般的装扮风格,戴着胡狼面具,皮肤白得近乎没有血色,是属于长时间未见阳光的苍白,喃喃道:“我还以为你是鬼魂,所以这么白。”
原来是种族问题吗?
“凌琅。”他的语气带着无奈和纵容,充满被我打败的意味,缓缓道:“对他人这般无戒心,如何在这片武林安然生存?”
听起来相当担忧我的生存状态。
我歪了歪头,很想提醒他,就算我看起来很年轻,实际上已经是快要近千岁的先天了,就算再怎么单纯,也非是毫无武力的小姑娘家。
可是这样认真的语气,又听得人心暖暖的。
让人忍不住笑起来。
“因为我信任你呀,既然这样,我为什么要对你充满警惕和怀疑?”我抿起嘴角,笑得很开朗,曲起手臂拍拍,“况且我有本事护身,谁敢骗我,我就把他打飞和太阳肩并肩。”
阿修罗哑然,“武力并非唯一。”
“可武力在武林上是硬通票不是吗?”我乐观的说。
苦境里意外这么多,而过人的武力值往往能提高生存率,而且我又很少惹事,现在更是退隐山林,谁会没事找一个对局势毫无相关的咸鱼麻烦?
“罢了。”阿修罗看劝不动我,干脆放弃,放下一边的床帘,缓声道:“不是困了吗?休息吧。”
“哦。”想起这件事,身体里因酒精而困倦的意识一下子袭涌上来,我当真有些犯困。
老老实实地躺回床上,拉高被子盖好。
阿修罗在检查帐内是否有打扰人睡眠的蚊虫,我看着他面具下隐隐约约的容颜,忽然很好奇他真容到底是怎么一副模样。
不过他从不摘下面具,应当是有自己的原因才对。
我想着吞下喉咙的话语,转而道:“阿修罗。”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垂首看我。
“你能不能帮我刷墙啊。”我睁着双眼,终于问出自己好奇了一晚上的话。
阿修罗顿住,嘴角慢慢地抿起,想笑又忍着让自己不要笑的模样。
最终,他缓缓叹一口气:“吾会帮忙。”
“噢!”我得到满意的回复,安安心心的闭上眼准备睡觉。
阿修罗检查完床帐,将另一边的床帘也放下,彻底遮住了帐内人的声音。
当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里侧传来了很轻的一道声音。
“阿修罗。”
他停住脚步,等待下一句话。
“遇见你真好。”
他愣住。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睡吧。”
没有回应,内侧的人说完那句话,已然陷入睡眠中。
阿修罗独自走出门外,看着如死国一般深沉的夜色,心内却浮起了一阵许久未有的安宁。
他知晓自己或许迟早会回到死国那片未尽的战场,为自己的同袍、同族继续浸润在血腥与斗争中。可即使如此,他也再难忘记在苦境的这片大地上,有一个人对他说过‘遇见你真好’的话语,并给予他少有的平静生活。
在那样的未来来临之前……
“吾的,妻子吗?”
道凌琅。
2.
“你或许是个天才也说不定。”我一觉醒来,看见搭建了大半的房子,真心的感叹道:“擅长打架的同修我见多了,擅长机关术的也认识两位,但是擅长建房子的,你是首个。要是以后你没工作,去干建筑绝对前途一片明朗啊。”
即便短短数日,阿修罗却已经习惯对方惯常天马行空的话语,视线一转,略有些疑惑的问:“你在做什么?”
“嗯?”我拿着小刀,动作未停,在脚下削出了一堆又一堆的刨花:“不是很明显吗?我在做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