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不知晓却尘思和师父对缥缈月说了什么,她看到安索亚特的第一时间竟没有动手。
说实话,多少有点失望。
要知道前辈家底可是很丰厚,拿出一万两出来不过是洒洒水的事情。
安索亚特小心翼翼地贴着我站,几乎和我形影不离,蛛脚都快踩到我脚面上了。
我不由得幻视某种奇怪的画面。比如路边喂过的野猫,偶尔遇到的时候会非常粘人的贴过来,粘人到我走路都要时刻紧贴着,要不是先天人均轻功出众,被猫绊倒都是分分钟的事情。
安索亚特看人齐了,拿出一杯霜白色的药剂,交给却尘思。
鹤白丁看了一眼诡异的杯子,忍不住讽刺地说了一句:“这颜色,怎么看都是毒药。”
奈斯,师父说的好,我也这么觉得。
“在下自然不敢下毒。”安索亚特注意到一旁陌生女子射来的视线,往我身旁贴了贴,缓缓补充道:“不过药效确实有些猛烈。”
却尘思接过那杯药剂,安慰缥缈月:“吾相信小蓠。”
喂喂喂,前辈你喝就喝,干嘛拖我下水?
万一等会出现了什么奇怪的画面,缥缈月可是会把我打穿三座山,一点都不手软的啊。
被迫和安索亚特站在一根绳上的我‘啧’了一声,用脚踹了踹安索亚特越贴越近的蛛脚,没好气的说:“前辈可千万不要害我被打。”
“哈。”却尘思淡笑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道,别怪吾丑话说到前头。”缥缈月一横手臂,手指直直指着我的方向,警告道:“万一失败,吾便亲手送他们两人到黄泉向却尘思赔罪。”
“关我什么……”我话没说完,鹤白丁抬起八卦镜敲我的头。
“吾自己的徒弟,吾自己会管,不用你费心。”鹤白丁二话不说护住我。
缥缈月看着心情就不太美妙,回过身瞪我,“教徒如此,不如吾代劳。”
“吾难得赞同你。”鹤白丁针锋相对,负手身后,闭眼道:“教徒如此,吾亦可代劳。”
又吵起来了。
却尘思连忙打断,夹在两人中间做圆场,“两位好友,事情尚未见结果,便说此不吉利的话,当真好吗?”
我连忙接话:“就是说啊。”
我是无辜的啊,缥缈月前辈!要找麻烦就找这只蜘蛛好吧?
“哼,记住你的话。”缥缈月收回手,连看都不看却尘思,免得流露出担心神色。
“哈。”却尘思再次无奈摇头,凝目看杯中液体片刻,一狠心,仰首喝下。
杯子落地,却尘思感到体内剧痛,瞬间额头起了一片冷汗,半跪下身。
“秃驴!”
“却尘思!”
他似是没听见,过了一会,周身红光大起,同时黑气溢出,他从嘴中吐出无数白色蛛丝,绕身体而过,转眼便成了一颗巨大的茧。
“这是怎么一回事?”两人三刀,同时出鞘,指向安索亚特。
安索亚特看着动作优雅,实则立马往我身后躲。
我伸手挡住他,虽然说我的个子要做这种事情确实有些为难且搞笑,不过现在也顾不上这个了。
“出手之前不妨先听他解释吧。”我说啊,安索亚特你的蛛脚踩到我了啊!
鹤白丁与我对视一眼,深呼吸一口,勉强收起武器,回身拦住缥缈月,“徒弟说得没错,先静下心。”
缥缈月瞪了鹤白丁一眼,手上刀锋稍移,“你说。”
安索亚特看气氛稍微松弛,连忙解释这是正常现象,待白茧破开,便是人从梦境中出来的时刻。
听他这么说,缥缈月总算收起武器,却也没忘记警告:“你的头颅暂时寄下,待确保他无事,吾会酌情不杀你。”
呃,酌情吗?
算了,总好过没有一点余地。
我回头瞪安索亚特,示意他离我远点。
安索亚特当做没看见,依旧我呆在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我们几个人守在却尘思的茧外,看那颗茧白了又红,红了又黑,简直比开演唱会还热闹。
魔考到底能不能过啊?
我仿佛是在高考会场门外站着的班主任,担心对方发挥失常,更担心自己的安危,会不会被气怒下的家长·缥缈月打穿三座山。
思来想去,我选择坐在茧旁边,小声念叨:“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无,唯见于空。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
鹤白丁看着,同样盘腿坐在我旁边,撑着下巴说:“《常清静经》?你不是吧,秃驴可是佛门的人。”
我白他一眼:“那也要我同样是佛门的人,才能念出佛经。”
搞什么,忘记我是你徒弟不是却尘思徒弟了是吧,再说人却尘思徒弟也不是佛门中人啊。
鹤白丁哼笑一声,似乎在嘲笑我:“吾是说,你确定有效?”
这倒是,虽说佛道两道学说不同,不过本质多少亦有类同之处,比如在修行的最高境界上,佛道双修的理念皆强调“无形”和“无情”,并通过修行,净化内心杂念与情绪,达到一种清明的状态。
我沉默思考片刻,从袖中掏出木鱼,一边敲一边念:“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
这洗脑的节奏,直听得鹤白丁捂住双耳,远远避开。
安索亚特见状立马占住他让开来的位置,在我旁边坐下。
……大概是坐下吧,我用眼尾偷偷瞄了瞄他的衣袍,发现蜘蛛脚都整齐有序的收在下面,颇为乖巧的样子。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很奇幻,是说他看起来半身像蜘蛛,那他到底会不会织网?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探究的深刻问题。
伴随着松弛有序的木鱼声,包着却尘思的茧逐渐安静下来,连带着周围的人都被催眠得昏昏欲睡。
忽而,木鱼声停了下来。
肩头亦骤然一重,安索亚特面具下的眼睛睁开,发现旁边的人敲着敲着睡着了。
把自己敲睡着的人类,他还是第一次见。
就这么不担心自己会在这期间偷偷做什么小动作吗?
安索亚特想。
*
东方破晓,随着远处鹤唳鸾鸣,沉寂了半夜的茧忽清光大亮,圣气沛然。金光透过丝丝缕缕的细丝落在眼皮处,我不由得动了动,抬手遮住眼。
……是哪个夭寿鬼拆了我的房顶?
怀着半分怒气醒来,先看到了黑色的衣袍,和脸颊下崎岖不平的触感。
“你醒了?”优雅贵气的声音从我上方缓缓传来,我这才发现眼前靠着的,竟然是安索亚特的衣服。
他稍稍动了下衣袍下的腿,仿佛没察觉到我的呆滞一般,示意我看向眼前的茧,说:“看来结束了。”
我:……
我完全没听他说什么,脑子霹雳带火光地闪过一句:靠,膝枕。
还是半人半蜘蛛的魔族膝枕。
相当重口味,可重口味下又有一点微妙的奇幻感。
不讨厌,但更好奇他衣袍下是怎么回事了。
“苻蓠?”安索亚特总算察觉到我的异状,他轻轻一偏头,伸手触了触我的发尾:“你……”
“叫什么?”我回过神,一手拍开他的手,直起身子来,“不知林北有起床气。”
不等安索亚特开口,我顺势起身,走到不远处的鹤白丁身边,用力推他:“喂,师父,起床了。”
怎么都睡着了?
鹤白丁扶着脑袋的手差点落空,趔趄一下,迅速醒神:“谁说吾睡着了,吾是没眼看某人趴到别人身上睡觉的可怕画面,因此闭目不看。”
我:骗鬼,谁还不了解他。
一夜没睡的缥缈月脾气更差了:“闭嘴。”
鹤白丁难得没和她吵起来,伸了个懒腰,瞧似乎要从里面爆开一般,金光越发鼎盛的茧,“结束了?”
“嗯。”我应声。
就在我们交谈的下一秒,茧猝然从内炸开,四散的佛力将我们四人冲开,烟雾中,一道佛影伴随漫天金光从天而降。
“遍行万水千山,石溅波澜,风卷叶缠;扫却凡思落尘,漫洄迤路,无处沾染。”
天地清和,破云晨曦如倒泄的天河磅礴洒落,照亮僧袍翩绵飘邈,他朝我们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眉眼微弯:“好友,吾回来了。”
鹤白丁和缥缈月迎了上去,道者一拳打向佛者肩膀,抱怨什么,被儒者骂了两句,顿时两人吵了起来,却尘思再次夹在幼稚同修之间打和场。
我看着慢悠悠晃到我身边的安索亚特,伸了个懒腰,说:“算你幸运。”
既然术法成功,他小命目前便算暂且保住。以却尘思的性格来说,只要安索亚特不做什么恶事,他肯定会在缥缈月面前劝说一二。
安索亚特勾起嘴角,象征性地笑了一下。
“幸运吗?”他侧头看我一眼,若有所思地回答:“谁说不是呢。”
*
后来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好说,鹤白丁咋咋呼呼的说事情解决,要庆祝一晚。
这个提议获得三足天之一的缥缈月赞同,却尘思见状,不好婉拒两位好友的强烈要求,顺势答应下来。
不过缥缈月喜静,鹤白丁和却尘思的经济状况又稍为清贫,三人讨论了一下,决定干脆不走远,就在鹤白丁这里一起吃顿饭。
令人意外的是,安索亚特自告奋勇来准备宴席。
有冤大头愿意出钱,我当然是举双手赞成,不是我打包票,以前在天魔那处吃过白无垢的手艺,不比苦境美食差多少。后来想想,其实我应该采纳师父的意见,不要太相信所谓异界魔族审美。
四人站在桌子面前,看满桌子魔族风格的克系黑暗料理,皆陷入了久久沉默。
却尘思勉强维持笑意,艰难开口:“这一桌……食物……”
黑黑红红绿绿,时不时有诡异的泡泡冒出,最中间的鱼头非常权威的表达了什么叫做死不瞑目,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在场每一个人。
我缓缓举起手:“谢邀,但我是修道人,我吃素。”
鹤白丁火速接上:“吾同样。”
却尘思虽说是面色如常,可仔细看还能看到额头流下一滴冷汗:“多谢阁下美意,可吾亦不食荤。”
缥缈月?
缥缈月果断掀桌了。
最后我们五个还是去当地的客栈吃饭。
安索亚特事后可惜的对我说:“那可是魔族的满汉全席。”
我翻了个白眼:“你少下厨吧。”
这菜色谁能吃啊,连最不挑食的纸面阎罗都不会愿意尝试。
3.
却尘思身上的异识解决,我带着安索亚特回转自己的住处,着手重建房屋,顺便给无处可去的安索亚特准备了一个房间。
顺便一提,这次重建得到了三足天最大金主的缥缈月的赞助,当然,还有却尘思的慷慨解囊以及师父的口头加油。
臭师父,小气死你算了。
我一边骂师父,一边毫不心虚的扣下缥缈月的赞助作为我研究经费,剩下却尘思赞助的部分,再起了一个小屋。
魔族嘛,本来生活氛围就比较贫乏,毛坯房随便打发一下算了。
安索亚特全然无意见。
待房屋建好,安索亚特按照自己的风格布置一番,我去看了一眼,怎么说,果然是魔族的风格。
跟他的黑暗料理相比,不相上下。
又过了一段时间,安索亚特终于决定去灭度梵宇接受渡世三昧洗礼。
我还当他打算把这件事混过去呢。
既然对方决意向善,我没有什么阻止的理由。抽空找却尘思要了路观图和介绍信,拎着看似老实巴交的安索亚特找到灭度梵宇,走了一个过程。
不过说实话,还是看不出洗礼前后的安索亚特有什么区别,外貌都没变,还是那副半人半蜘蛛的模样。
鹤白丁依旧对安索亚特放不下心,私底下让我注意他的行动,不要大意。
我倒是觉得师父太过大题小做,就渡世三昧的洗脑强度,魔佛波旬进去走一遭出来都要变成渡世救人的大和尚。
是说人家好像原本就是和尚?
算了,小问题,不要太计较。
但是后来想想,我觉得师父说的对,我确实不应该看安索亚特吃了洗脑大礼包就对他大意的。
我深刻反省,然而事情发生后,我只能吐槽,没想到我骨子里居然是这么重口味的人。
事情要从他自灭度梵宇回来几天后说起。
我蹲在菜园观察自己种的菜生长进度如何,有没有被不长眼的虫子造访时,听到安索亚特的话,狐疑地扭过头,上下观察他:“什么,你要蜕皮?”
虽然我经常背地里说他是大蜘蛛,结果这魔还真的是蜘蛛啊,竟然留有昆虫蜕皮脱壳的习性。话说隔壁棚的王东银好似也有类似的举止,这到底算是抄袭还是算是设定撞了啊?
等等,他褪下来的是人壳吗?
似乎有些恐怖故事的发展了。
“嗯,或许是此地与魔宫环境不同,吾需要蜕皮适应此处。”安索亚特给我一个听上去比较可靠的推测,并和气的提醒:“吾蜕皮时比较敏感,若听到什么声响,不管即可。”
“知道了。”我挥挥手,示意他做自己的事情就好,我绝对不会过问……
那是不可能的。
我早就好奇他衣服底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平日里就看到他露出的不知道是五根还是六根的蜘蛛腿,其余一切都包裹的严严实实,连手指都没露出来。
好一个神秘的覆面系。
这不是让我这个专精研究的人充满探索欲了吗?
我发誓,我就单纯的好奇,绝对没什么非分之想。
安索亚特说他蜕皮大概需要七天左右的时间。于是在第七天夜晚,我偷偷摸摸地潜入了进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不想细诉。
总之,第二天我在豪华大蛛网醒来的时候,安索亚特已经穿回以前从头到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装扮,端着自己近期努力在苦境食谱上学来的食物走进来,看起来还有几分贤惠。
“昨晚辛苦你了,吾做了早餐。”他放下盘子,上面摆着水煮过后的玉米和青菜,加上一碗白粥,“吾另外准备了热水,你要稍作梳洗下再用餐吗?”
我:……
一肚子的吐槽无处抒发,简直要憋死我。
“……昨晚是个意外。”我想了想,决定先抛出渣男语录。
安索亚特大概猜到我会有这个反应,施施然地摆动蛛腿,凑到大网旁边,思索片刻说:“吾记得,人族做了这种事情,应该要对对方负责。”
我无语。
“……说什么P话,你是第一次吗?”这真的不是我渣……好吧,我确实就是这么渣,我完全没打算对这个魔族负责。
都说是一时的意外,谁知道他蜕皮的时候会散发迷惑人心的气味,又有谁知道他们一族蜕皮的时候欲望会空前涨大,导致发生了昨晚那个谁都没意料到的错事。
要不是我家中没有滑板,我都想踩着滑板出去大喊‘罪过’了。
没想到安索亚特竟然看了我一眼,态度自然的点头,承认下来:“在吾族,这种事情后,女性往往会吃掉男性作为进补。”
言下之意,他还活着,显然就是第一次。
我震惊,我讶异,我几乎预见了我会被师父追杀的结局。
靠北哦……我居然夺了一个蜘蛛魔族的清白。
你蜕皮这点像蜘蛛也就算了,这个为什么要像啊?
我不理解,我大为震惊。
安索亚特微微一笑,仿佛某种计谋得逞的露出微笑:“吾能看出来,昨夜你很愉快,不是吗?”
好了,住嘴,不要再说,再说本文就要被和谐了。
我扶额:“……节操。”
要是被师父知晓这件事,他不想方设法杀了安索亚特才怪。
算了,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虽说我是天生缺德,但也做不出拔那啥无情的举动。当然,前提是他不为恶。
我让他背过身去,穿上他放在网边的干净衣服换上,一边撩夹进衣领中的头发,一边像是想起什么的问他:“我记得你受了渡世三昧洗礼。”
“确实。”安索亚特听我穿好衣服的声响,回过身来,伸出手帮我撩长发,非常老实的交代,“不过吾蜕皮后,渡世三昧就无用了。”
好家伙,果然不能对他放松警惕。
现在计较这个没什么用,他确实在蜕皮前就提醒我不能进来打扰,是我好奇心过重,导致事情发生。
可恶,这难道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吗?安索亚特——
我恨恨瞪他一眼:“若让我知晓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就别怪我不讲情面,杀他。
“自然。”安索亚特没等我说完,就答应了下来,面具下的唇微微勾起,“吾身心皆已属于你,便不会再违背你的意愿。”
别说这么可怕的话啊啊啊!一觉睡醒从单身修道人变成拥有魔夫的修道人什么的,我根本不敢想这画面有多恐怖。
呃……不过,确实有点愉快。
算了,苻蓠,真的算了,别太深想。
我在心里不知道第几次对自己安慰,劝说自己,才深呼吸一口,接受现实。
安索亚特好像还嫌场面不够混乱,用蛛脚碰了碰我的腿,看我回神才问:“人族这种事情之后,是不是该成亲?”
我:……
“闭嘴!!”
不要在这里cue人族的习俗好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魔族!为了能活下去你是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吗?节操啊!
糟了,我简直可以预想以后的生活有多么鸡飞狗跳。
安索亚特拿出勺子安静舀粥,心里静静道一句:真可惜。
不过,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