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们是在村人面前揭露这一切的,老周头恍惚的想起,一开始孙家只是提出等老二一年,的确是在老大的暗示下,他才想到老二如果回不来就让老三接替婚约。而且老三走后,他最初也没想继续要孙家那姑娘,他也担心孙家那姑娘会不会真的克夫啊?
可是,是老大昨晚抱着孩子在家里长吁短叹,说娘倒下了,家里一个重病的,一个才这点大,他昨天在路上遇到附近的红娘,那红娘远远的看他一眼转头就跑。他就知道这附近的姑娘怕是都不愿意嫁他们家来填坑受苦了。老周头想了一晚上这才觉得既然如此,也只能跟孙家彼此迁就了,才有了今天自己去孙家的这个决定。
老周头目眦欲裂的瞪下头也不抬、僵立在原地的老大,所以,这些仙人说的是真的?这些都是自家大儿子干的?他杀了自己两个兄弟和媳妇儿就为了能和孙家那姑娘在一起?
老周头拄着拐杖的手都都了起来,他不愿意相信,说什么都不愿意相信自己儿子是这种畜生。但是脑海里所有的记忆都在告诉他,的确与孙家的事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是在他大儿子的话后才有了新的推进。
老周头的眼睛等到充血的地步,脸上的肉都在颤抖起来。几次张开嘴又几次闭上嘴,他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狠狠的用拐杖剁了剁地,最后无奈的闭紧眼睛,不再看向自己仅剩的儿子。
雾隐村的其他人一开始没那么相信修士的话,但老周头这个最应该愤怒和反驳的人的举动却让他们迟疑了。随着老周头不再看向儿子的这个举动,周围人不自觉的后退一些,和人群中的周家富隔开距离。
周家富知道自己不能继续沉默了,虽然是个凡人,但他还是得为自己发声,他拍着怀里还在呼呼睡的孩子,抬头看向领头的曹规,“诸位仙人,我们尊敬你们、敬佩你们,也害怕你们。我们从不敢催你们调查失踪事件的结果,但这不是你们调查不出来就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的理由。就你们刚才说的,那都是你们瞎想出来的,我,一个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长大成家的人,你说我杀人,杀了三个人,两个是我亲弟弟,一个是给我生孩子的媳妇儿。真的吗?我是吗?我是这样的人吗?”
周家富连续三个问题问的不是修士,而是雾隐村的村民,而这三个问题再次在雾隐村造成骚乱。的确如他所说,他一个在大家眼皮子底下从自己是个娃长到自己有娃的人,他会是那么一个凶残的畜生吗?
老周头依然不言不语,但是看到村民们又开始站到自己这边,周家富上前一步,“光嘴巴说没用,你们说我是凶手,不能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得有证据。你们有吗?你们能拿出我是凶手的证据吗?你们说我杀了老二,那老二的尸体呢?你们说我又杀了老三,那证据是什么?说我杀人,我拿什么杀人?还说我害了我媳妇儿,我又怎么害的?证据呢?拿出来啊!”
村民的情绪都被周家富带动起来,也跟在他身后纷纷嚷嚷的叫着要修士们拿出证据来。但是很快的,他们从被引导起来的激烈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对面被他们吼的可是仙人,吵杂声很快消失。只是从他们的表情看来,他们不相信修士。
曹规叹了口气,打从心底里佩服周家富的心态和城府,但是,他还真的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连修士都能瞒得了吗?曹规对着周家富摊开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以为你真的把周家贵的尸体隐藏得天衣无缝吗,不如,跟我们走一遭吧。”
不管周家富愿意还是不愿意,当曹规这话一说出口,他都已经没有选择了。老周家的这两父子就这么被裹挟在人群里,跟在修士们的身后走去。修士根本不用分出心神关注周家富到底有没有趁机逃脱,他已经没有机会了,雾隐村的村民即使跟他隔着微妙的距离,但也把他包裹在人群中。
村民没那么相信修士,但好像也没那么相信周家富,或者说他们无所谓信不信任,到这一步,他们只是更想知道真相。
修士带路的方向很明确,越来越往老周家的方向前进。老周头脸上不由得流露出几分绝望和痛苦,他这些天来佝偻的脊背更加的弯曲,似乎肩背上被施加了看不见的重量,而这重量好像随时都能把他压垮,他快到极限了。而周家富,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呼吸急促、沉重了几分。
村民们跟着修士进到老周家,老周家就那么大,挤不进去所有人,到这会儿了,村长出来安排了下,让村里德高望重的几户人家分别出一个代表跟着进到老周家,其他人就围在外面。
当修士们的脚步停在猪圈外,老周头颤抖的脚步再也撑不住他的身体,他双腿一软,要不是李氏兄弟搀扶一把,就要直接摔在地上。两兄弟把不堪重负的老周头扶到一边找个地方让他坐好,陆烟则走到周家富身边,不由分说把他怀里的孩子抱走交给村长。周家富麻木的站在那里,任由孩子被抱走,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李氏兄弟再次进到猪圈里,把猪赶到一边开始挖掘地面。
老周家的猪圈没那么大,也就能容纳两三头猪的大小,修士挖掘的速度快,力量大,很快的,地面被挖出一个不小的坑,再几下的功夫,一股跟猪圈的臭味截然不然的味道就忽然出现。再几下,外面围着的村民就听见好几声惊呼,他们面面相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最早失踪的周家贵的尸体出现在坑里,他的尸体已经腐烂到看不出面容的程度,但是手臂上的一道旧伤的痕迹让同样看着他长大的村民就这样就能确认出尸体的身份。
尸体出现的地点让周家富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破灭,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再不言语。在他身后的老周头泪水汩汩而下的同时,强撑起身体,举起自己的拐杖。曹规走到他身边拦住老周头,扶他去一边坐下后拿过他的拐杖,观察片刻后对着其他修士点点头,云安之曾经给他们留下凶器的模型,如今基本可以确认了。
老周头狠狠闭了闭眼睛,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每天晚上他睡觉的时候都是把拐杖放在床边,可是小儿子尸体被发现的那天一大早,他没在床边摸到拐杖。却看见大儿子正拿着拐杖站在床边,看见自己睁眼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把拐杖递过来。
这么些日子以来,老周头从来没想过为什么那天早上会在自己和老伴的房间里看到大儿子,也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拐杖会被大儿子递给自己这件事。
所以说,那天早上,大儿子根本不是听到尖叫声过来找自己的?如果尖叫声但凡再迟一点,是不是拐杖会在原处,而大儿子根本就不会在自己屋子里?
“畜生啊!!”老周头挣扎着指着周家富一声爆吼,而这一声,也让外面围着的村民知道了,修士们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周家贵的尸体是在猪圈里找到的,猪圈的臭味很重,重到足够掩埋尸体腐烂的味道。也就是说,其实早在很多天以前,周家贵从来就没有和他的兄弟一起离开家去河边捞鱼,他在自己家里被自己的兄弟偷袭,死后的尸体就被深深掩埋在猪圈下面。
周家祥的尸体也出现在猪圈这里,一来是方便,二来也是障眼法。没人会想到已经出现过一次尸体的猪圈还会出现第二次。不,按照时间顺序来说,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凶手会胆大妄为到把已经埋了尸体的猪圈再次光明正大的用来处理第二具尸体,这一点怕是连同为凶手,或者是凶手帮凶的周家祥都没有想到。
所以那天晚上,周家祥醉醺醺回到家的时候,周家富很可能就守在院子里,以某个理由,比如尸体掩埋出问题的理由把周家祥骗到猪圈来,然后趁周家祥不注意,用加工过的,他们阿爹的拐杖把周家祥打死,然后就这么推进猪圈。
第二天早上一早,本来打算偷偷把拐杖放回去的周家富被老周头亲眼看见,只是周家富顺势装作来找他爹的样子,把老周头糊弄过去。直到这一刻,周家富最有信心不被发现的周家贵的尸体就这么被修士们挖掘出来,周家富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了,而老周头到这一步也才把那些不经意的小事件一件件串联起来。
周家富到这一步已经逃不了了,所以他干脆交代了所有的事,比如,他媳妇的死也的确和他脱不了干系。
他知道自己母亲因为老二的事迁怒媳妇儿,他知道母亲的性子,也知道媳妇的性子只会忍受。所以他在这之前不管不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自己还时不时在媳妇儿面前装出痛苦难受的样子加重媳妇儿的心理负担。
那天媳妇儿被老三的尸体下晕倒后大出血,一看这情况,他后来偷偷在医师的药里面加红花。那天早上临出门的时候,他娘看着人,他去熬药。又加了很多红花,亲眼看着他娘把药喂给媳妇喝了才走的。走的时候还把药渣带走一路走一路扔,回来的时候看见门外飘着的布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成了。
他倒也没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至少阿娘病倒真的跟他无关。本来以为有老三的例子,他就算刚死了媳妇也能顺理成章接替婚约,哪知道老爹怕了村里传的孙云儿克夫的传言,这几天一直没动静,所以他又想了个招。今早看到老爹拾掇拾掇自己又去孙家,他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彻底达成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随着计划的达成,修士那边也就彻底查清了凶手的动机,也就找到了他这个凶手。周家富瘫在地上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在村长怀里的,他儿子也在大哭,这孩子的命才是最苦的,娘被爹害死了,而爹,大概也活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