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这个长子周全,也就是村里人默认的下一任村长,还不算多大年纪跟他爹似的,已经学出一副沉稳的样子了,一路上他不主动说什么,但是对陆琰和曹规的提问有问必答。就这么一来一回的,倒也把事情说得差不多了。
他们家这个镇宅姑奶奶是远近几个村里最后的镇宅姑奶奶,一方面是大家的生活这些年里都提高了一些,一方面是他家姑奶奶属实长寿。比他家镇宅姑奶奶小的那些都没活得过她,老人家整天乐呵呵的,吃着肉喝着酒,一晃过了九十九。不仅是镇宅姑奶奶里最长寿的,几个村里其他的老人也没她活得久。
平日里姑奶奶呢,就搬着个小板凳在村里那棵老树的树荫下坐着,老人们自发的围在她身边,小孩子们也喜欢跟过去。因为姑奶奶的肚子里啊,全是说不完、听不厌、还不待重复的故事。周全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围在姑奶奶身边听着她的故事长大的,如今他的长子才几个月,本来以为也能继续听姑奶奶的故事,谁知道……
说到这里,周全说不下去了,抬手擦了把眼角。跟在他身边的陆琰想安慰安慰他,曹规默默递过一个眼神,陆琰就安静了。
在这之前是陆琰以一个活泼好奇的少女形象在打听镇宅姑奶奶的事情,到这里,曹规就要以另一个形象出来打听其他的事情了。
人年纪大了,心里慢慢总有个寄托,听说镇宅姑奶奶每个月去两次的那个寺庙是建立在原雾隐村的遗址上的,听说还是这附近几个村庄大家集资请来的佛宗的和尚建立的,大家的心真好的,都是善心人。
曹规这么一个开头,周全也就顺势接了下去。是啊,当时还是殊叶村牵头起的这个事,他们村也出了集资中的一半,剩下的一半是附近这些村子一起筹出来的。当年那事吧,是真的惨,还是发生在周全太爷爷那辈的。
周全太爷爷和镇宅姑奶奶是同一辈的兄妹,当年那事发生的时候,镇宅姑奶奶还不是镇宅姑奶奶,是一家中最小的,脑袋上扎俩辫子的六、七岁的黄毛小丫头。周全太爷爷是次子,也不过才十四岁,上面还有个大三岁的哥哥和十岁的妹妹。
那场灾难中,他们家位置比较幸运,在村子中属于不靠山边的外围。泥石流冲击不到他们家,所以,一家人才得以保全下来。但是周全太爷爷讲古的时候也说过,那天,他们在剧烈声响后的惨叫和哭喊声中醒来,彼此握着彼此的手,走出自己家看到周围的情况时,周全太爷爷每次说到这里就几乎说不下去,只有一口接一口的叹气,还有那压低到几乎听不见声音的,一遍遍重复的“太惨了,太惨了,太惨了……”
然后幸存者是怎么再次建立起雾隐村,大家又是怎么建立起那个寺庙的,太爷爷和镇宅姑奶奶都没有详细说过。家里当时最小的妹妹是怎么就成为镇宅姑奶奶的,太爷爷也没有说过。反正从那时候起,家里人数最多的老周家就成为新的雾隐村村长,并且持续至今。
而听最初来此的寺庙的主持说过,他们带人来此的时候,附近的这些村民就已经在原雾隐村的遗址上打好地基、做好修建的最初几步。第一届的主持觉得换地方要兴师动众的推翻重来太麻烦,就没反对的带着大家一起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起这座寺庙。
寺庙一路建立至今,镇宅姑奶奶是每个月必来两次的。后来她年纪大了,主持自己都担心她,每到日子就在路口等着她,一路护送着她上完香、拜完佛,然后两人会闲聊些许,直到用完一顿斋饭后再把她送到路口,目送老人家离开。
大家都已经习惯了镇宅姑奶奶的风雨无阻,所以这天等到中午还没等到,如今的主持已经是第二任的了,他再有耐心也担心姑奶奶年纪太大,赶紧叫上小沙弥一路去找找。这一找就一路找到现在的雾隐村,全村人集体出动从下午找到晚上。这些天也一有空闲就在找,虽然如此,但大家心里基本都知道镇宅姑奶奶应该是倒在某处了,但怎么着也该有个痕迹吧,总不能就这么落得个衣冠冢的结局。
陆琰和曹规已经走到寺庙的路口,在路的尽头就能看见那座庙。周全在他们的规劝下转身回去了,陆琰和曹规并没有马上就去庙里。他们就这么站在路口查看了好一会,看着周全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又转身打量起那座庙。在佛宗的指示下建立起来的庙,又是佛宗派人驻扎于此。看起来,和平常见到的寺庙只有规模大小的差别,并无什么区别。
曹规和陆琰直接去找主持,听说他们这次是为了镇宅姑奶奶等人消失的事而来,而且他们同队的修士中还有凌霄宗宗主云安之,主持的态度顿时就更柔和了几分。凌霄宗吧,莫名其妙接触后让他们前任佛子选择离开,但现任佛宗也是托凌霄宗的福找到了。所以佛宗总要给凌霄宗几分面子,况且吧,这第二任主持对镇宅姑奶奶还是有发自内心的感谢的。
当年第一任主持突发疾病而亡,他被佛宗直接空降过来成为新的主持,让原本以为自己十拿九稳就是下一任主持的前主持的大弟子很是不满,明里暗里给他找了不少麻烦。谁说方外之地就一片清净呢,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斗角。他虽心里有准备,但也的确一时难以应对。最艰难的时候也思考过要不要放弃,就在这个时候,雾隐村的镇宅姑奶奶站了出来。
那时候,这位雾隐村仅存的镇宅姑奶奶才不过四十出头,因为很小就成为镇宅姑奶奶,她一直没嫁人生子,也一直吃好的用好的,少了很多操心事,也就比同龄人更为年轻,个性也爽利大气,气场强大。她以镇宅姑奶奶的身份站出来说了几次话后,现任住持的困境也就油然而解了。那是主持第一次亲身体会到知道,民间的镇宅姑奶奶在特殊环境下居然能有如此震慑力,比他们宗教的力量更为得人心。
从那以后,主持真心把这位镇宅姑奶奶当作朋友,视为与自己平等的人,不知不觉两人结识的时间都超过五十年了。主持已经做好了要亲手送走自己的这位好友,却没想到离别来的如此仓促,根本连告别的时间都没有,主持心里很是耿耿于怀。
但要说,那天他有没有什么觉得异常的,又或者是,镇宅姑奶奶在此之前是否有什么不一样的表现,主持思考了许久,最后还是摇摇头。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异样,镇宅姑奶奶一直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慈祥老者模样,从他们认识之初就是得过且过、随性不挑剔的好性子。每次闲聊的时候说的都是各种趣事,似乎在姑奶奶身边永远只环绕着欢声笑语。这么想来,主持才发现,镇宅姑奶奶还真的一次都没流露出烦恼、不高兴、忧愁这些情绪。主持双手合十,道了句佛号,“阿弥陀佛,老人家天性洒脱自在,想来,这一生应该都是开心顺意的吧。”
陆琰撇撇嘴,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曹规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附和着主持点点头,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而是三言两语把话题又换了个方向。
在主持的叙述中,雾隐村的村民一开始听说镇宅姑奶奶消失了也很着急,他们找了一整天,直到夜色深黑才返回。第二天,村长就带人前往凌霄城发布悬赏的任务,而村民们一到空闲的时候依然自觉在找人。
但的确这个找人的认真性也随着时间推移在减弱。镇宅姑奶奶毕竟是百岁老人,到第三天还没发现踪影的时候,大家基本上都认为奶奶应该是不在了。至于之前消失的那两个人,主持也在村民口中听到过一些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