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内乱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淬了冰，“二哥勾结北狄铁骑逼宫，父皇的头颅被他们挂在了王帐的旗杆上。我姐姐……长乐公主，至今生死不知。”

“那你怎会落入大盛黑市的人贩手里？”安楚用布巾擦干手上的水渍，挑眉看他，“堂堂乌金五皇子，沦落到那般田地。”

提起旧事，少年苍白的脸上骤然腾起一股压不住的戾气，拳头狠狠砸在凳沿上：“全拜崔世境那个混账所赐！”

崔世境。

安楚擦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大盛门阀崔氏的怪才。

弱冠之年便在殿试惊艳四座，却偏生了副玩世不恭的惫懒骨头。不愿卷入郢都的倾轧，成日不务正业，满脸写着不求上进。

朝廷派使臣出使塞北，旁人避之不及，他却自请为副使，晃晃悠悠去了乌金。

“我姐姐生得极美，是乌金大漠上的明月。”时鸣咬牙切齿，“那年大盛使团赴宴，崔世境一身月白织金袍，懒洋洋地坐在席间嫌弃马奶酒涩口。我姐姐也不知中了什么邪，席间一曲剑舞，竟摘了头上的金铃抛给他，当众表了心意。”

“然后？”

“那狗东西！”时鸣狠狠啐了一口，“他接了金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玩两下，竟反手赏给了身后的奉茶内监！他轻飘飘地说……大盛名门择妇，讲的是温良恭俭，蛮王的女儿赤条条挽弓骑马，也配肖想崔氏的正堂主母？”

这话毒极了。

崔世境行事向来乖张，他厌恶蛮邦以联姻绑架盟约，一句话便将乌金皇室的脸面踩进泥里。

时鸣当年不过十四五岁，被父皇与长姐捧在掌心长大，哪里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

当夜，他便单枪匹马摸进大盛驿馆，要拔刀割了崔世境的舌头。

“结果技不如人，反被擒了？”安楚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时鸣泄了气，闷头灌了两口，神情讪讪：“那厮根本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他功夫邪门得很，三两下便将我死死按在地上，还笑话我是‘没长齐牙的狼崽子’。他用银针封了我的奇经八脉，本想让人把我扔给驿丞吃几天苦头……”

谁知乌金当夜突发兵变，城中大乱，大盛使团仓皇撤离。

押送时鸣的崔府护卫与乱军冲散。

少年生性桀骜，拼着经脉撕裂的剧痛，在乱刀中生生咬断了一名护卫的咽喉，杀出重围遁入风雪。

那些暗中盯着他的人，全被这发了疯的狼崽子甩脱在了戈壁滩上。

一个经脉尽毁、身无分文的落难皇子，一路逃亡南下，最终被黑市商贩当哑巴奴隶抓了，锁着铁链运到郢都。

直到那一日，在腥臭的码头角落。头天夜里刚被盐水皮鞭抽得只剩一口气的他，眼前出现了一只素白的手，递来一块刚出锅的热面饼，并扔下三十两碎银替他赎了身。

当时的安楚，只是个朝不保夕的通缉犯。

她买下他，只因这少年虽奄奄一息，一时生了恻隐之心。

“姐姐。”时鸣将空碗搁在床头，仰起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褪去了平日的嬉皮笑脸，神情肃杀而认真，“我仇家太多。乌金的逆贼要斩草除根，崔世境若知我还活着，也定不会留我。今日的刺杀，是我连累了你。”

安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知连累，方才又何必替我挡那一刀？”

“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少年梗着脖子，眼神直白而执拗，“我母妃早逝，除了长姐，没人给我递过热饼子。往后你要在这郢都蹚浑水，我就是你的刀。你要争权，我替你杀人；你要银子，我替你扛包。等哪天我杀回金昌，夺回王帐，金刀和主位都是你的！”

草原上的狼崽子不懂中原的风花雪月，谁给了他命，他便要把自己所有的底牌全盘托出。

安楚听着这满是血腥气的效忠，眼底那层紧绷的寒霜终是淡了些。她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记。

“啪”的一声脆响。

“哎哟！”时鸣捂着脑袋直抽冷气。

“画什么大饼。”安楚冷冷睇他一眼，“大汗的后位？你如今在这大盛郢都，只是我安楚买回来的小厮，你老老实实把命保住，少做那些虚无缥缈的梦。”

时鸣揉着脑门，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没心没肺：“反正我不走，姐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安楚没再搭腔，转身挑灭了案上的油灯。

黑暗如潮水般漫过屋舍，只余窗外惨白的月华，在青砖上铺了一层寒霜。

乌金五皇子，长乐公主，崔世境。

她垂眸，指腹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坚硬的玄铁令。这盘棋，比她预想的还要波谲云诡。

皇权、世家、边疆异邦，甚至那个在秦淮画舫里听曲的纨绔崔世境，都早已深陷局中。

她带着时鸣这颗一点就炸的塞外暗雷，在这吃人的书院里借裴谦的势往上爬，无异于怀抱冰炭，履于薄冰。

可既已入局，退一步是死，停在原地亦是死。

“在没有长出足以咬断敌人咽喉的獠牙之前，你得先学会藏住自己及的尾巴。”安楚的声音隐在暗夜里，沉静而令人心安，“好好养伤。”

屏风后传来少年闷在被子里的回应：“记住了，姐姐。”

安楚靠着窗棂，目光穿透浓稠的夜色，遥遥望向形中书院最高处的那座揽月小筑。

那里灯火通明，檐下的金铃在夜风中声声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