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的安楚,依旧是一袭洗得微泛青白的素布襦裙,抱着几卷厚重的经史,穿行在形中书院鳞次栉比的斋舍与讲堂间。
晨钟暮鼓,她同寒门学子一道在斋堂排队,领那粗粝的粟米饭。
每逢休沐,她会匀出几盒平价的口脂,托人捎给藏书阁的教谕娘子;或是给后厨采买的嬷嬷塞上几十文铜钱,换几捆不易受潮的干松柴。
凡人情往来,她做得滴水不漏。甚至比初入书院时更见谦卑,绝不显山露水。
可杀机像暗夜里贴地游走的毒蛇,再次无声无息地缠上了她的脚踝。
黄昏散课,她带着时鸣取近道回葳蕤阁,途径后山那片废弃的修竹林。
天色半阴,竹海被初夏的山风吹得沙沙作响。
“姐姐,别动。”
走在后头的时鸣忽然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将那层粗布撕裂。
几乎同一瞬,破空声骤起!
“夺!夺!”
两枚透骨钉擦着安楚的鬓发飞过,死死钉入身侧的老竹中。
墨绿的竹皮立时洇开一圈刺目的乌黑——淬了剧毒。
时鸣眼中平日里的跳脱荡然无存,反手自腰间抽出一柄薄如柳叶的软剑,足尖一点,如离弦之箭般迎了上去。
竹影深处,三个黑衣蒙面人手持短刃,招招直取要害。
不留活口,没有废话。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时鸣身法诡谲如灵狐,剑尖微挑,当即废了一人的手筋。
可对方人数占优,进退有度,逼得极紧。
安楚背靠竹干,面色煞白,袖中却死死扣着一把生石灰和几枚磨尖的铁簪。
她没有尖叫,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从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草芥,最懂何时该拼命,何时该匿声。
“抓活的?不,主子交代了,只要她那颗会做算学的脑袋!”黑衣人嗓音嘶哑。
时鸣眸色泛红,拼着左肩硬挨了一记深可见骨的血痕,手中软剑如毒信般反折,一剑扎穿了领头人的咽喉。
热血喷溅在青竹上,腥气刺鼻。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打了个呼哨,纵身遁入密林,转瞬无踪。
“时鸣!”安楚疾步上前,一把撕下裙摆,替他死死压住汩汩涌血的肩胛。
“姐姐,没事,皮肉伤。”时鸣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却压得很低,“这批人手腕上有刺青……郢都城里,能使唤动这种死士的府邸,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安楚蹲在地上,冷冷看了一眼那具渐渐僵硬的尸首,手指虽微颤,心头却是一片明镜般的森寒。
“把尸首踹进后山枯井,用腐叶盖严实。”安楚直起身,眼神冷硬如铁,“回去上药,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
夜风卷着湿冷的泥腥气,顺着葳蕤阁虚掩的雕花窗棂钻入。
灯芯爆开一声脆响,烛火猛地一跳,将屏风后的两道影子拉得极长。安楚捏着细小的银镊,正将一撮白色的白药撒向时鸣的肩头。
那处皮肉外翻,伤口边缘已透出一股不详的乌青。
“忍着点。”安楚语调平淡,听不出半分慌乱,手底下稳得像是在绣一方素帕。
时鸣趴在长凳上,下巴垫着旧棉枕,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冷汗浸透了碎发,他却硬生生咽下了痛呼。
待那阵钻心的剧痛缓过劲来,他才侧过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安楚。
“姐姐,今日那些人……不是大盛的人。”
少年开口时,带出了一丝极淡的关外腔调。
平日里混迹市井听不真切,此刻虚弱下来,那点骨子里的异域痕迹便藏不住了。
安楚手下不停,利落地将白棉布打了个死结,这才淡淡道:“看出来了——大盛死士用雁翎刀,身法轻灵;方才那几个,刀沉骨硬,是关外骑兵搏杀的路数。手腕上的刺青虽像前朝的连环印,但细看,是用草汁混着狼血扎出的乌骨花。”
那是乌金皇室亲军的暗记。
时鸣身子猛地一僵,死死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乌金,塞北荒原上的立国之邦,昔年大盛的属国,骨子里却从未褪去狼性。
安楚净了手,没有催促,只静静等他开口。
半晌,少年才瓮声瓮气地吐出一口浊气:“我不叫时鸣,我在乌金皇室行五,上有四个异母兄长,一个同胞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