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登记册上那个眼熟的名字,赫敏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赫敏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它平齐,声音放得很轻,但很清晰。她指着册子上那个用潦草字迹写下的名字——弗朗西斯·雷蒙德·莱特——轻声但清晰地问道:“兔子人,这个名字,是你祖父的吗?弗朗西斯·雷蒙德·莱特?”
兔子人先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表示肯定。然而,紧接着,它又快速地、幅度更大地左右摇了摇头。
点头……又摇头?什么意思?是,又不是?
这时,文斯利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好奇地凑了过来。赫敏快速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文斯利听完,也皱起了眉头,睡意全无。
“看看登记日期。”文斯利提醒道。
文斯利的话提醒了赫敏,也许能从登记册的其他记录里找到线索。册子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他们很快找到了更多弗朗西斯·雷蒙德·莱特的名字。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名字并非只出现了一次。往前翻,每隔大约一年半载,就会有一次登记记录,入住的都是这间木偶酒店,房号各不相同,但名字始终是同一个。
他们一直往前追溯,最近的记录可以追溯到大约十年前。
“这……这不可能。”文斯利低声惊呼,看向莱特,“莱特,你不是说过,你祖父在去世前好几年就因为重病,一直在家卧床,闭门不出吗?他怎么可能在那个时间,跑到这么偏远的度假村,住进这个诡异的木偶酒店?”
兔子人记得很清楚,祖父最后的日子是在家中度过的,由家人和医护人员照料,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同名同姓的另一个人?”文斯利提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猜测。
两人立刻开始更仔细地检查这条记录以及前后的页面。很快,他们发现了另一个令人不安的细节。在最近的这次“弗朗西斯·雷蒙德·莱特”登记入住的记录后面,竟然没有对应的退房记录。登记册上,“退房日期”和“备注”栏是空白的。他们又往前翻看其他同名记录,发现虽然之前的记录大多也不完整,但偶尔会有简略的退房标记或清洁记录。唯有最近的这一次,入住之后,就像石沉大海,再没有下文。
然而,问题接踵而至。随着他们继续翻阅登记册的后半部分,发现记录变得越来越潦草和残缺。越往后,缺失的登记信息越多,甚至出现大片的空白页,或者只有日期没有姓名房号的胡乱涂写。显然,在《咯咯小镇》制作后期,节目卷入丑闻和诉讼,投资方撤资,乐园经营状况急剧恶化,管理已经完全失控。可能到了最后,所谓的“酒店入住”只是形式,甚至根本没人管理,房客(如果有的话)可以随意进出,无需登记。
这就带来了一个无法验证的疑问:那个“弗朗西斯·雷蒙德·莱特”,是真的没有办理退房,就此消失在这座摄影棚城市里?还是说,在管理混乱的最后阶段,有人——可能是任何人,工作人员、流浪汉、甚至是不怀好意的闯入者——随便在电话簿上或者从哪里看到了这个名字,随手填了上去,其实根本没人以这个名字入住?毕竟,在那种濒临倒闭、无人看管的混乱状态下,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
赫敏和文斯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在兔子人的描述里,祖父为了追求梦想不择手段。他热爱音乐,年轻时常年在各地辗转,参与各种乐团演出或音乐制作,很少着家。祖母独自一人将莱特的父亲辛苦拉扯大。
然而,好景不长。在莱特的父亲长大成人,开始工作,家庭经济状况稍有好转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降临。祖母在一次参加午夜骑士乐队组织的环保游行活动中,不幸遭遇暴徒袭击,重伤不治身亡。
不知是否与这场悲剧带来的舆论或内部压力有关,午夜骑士乐队也宣布解散。父亲对祖父的怨恨如同坚冰,自此再也无法融化。他将母亲一生的悲剧,都归咎于祖父的长期缺席和冷漠。
莱特幼年时,祖父偶尔会回到家中短暂停留。那些时候,这位沉默寡言的老人,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或者坐在黄昏的窗前,望着外面一言不发。极少数时候,他会把年幼的兔子人叫到身边,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讲述一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这些故事常常把年幼的兔子人吓得夜里无法入睡,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每当这时,愤怒的父亲就会冲进来,严厉地打断祖父,然后将吓坏了的兔子人拉走。父亲会蹲下身,用尽量平静的语气告诉兔子人,不要相信祖父那些胡言乱语。祖父的故事并非虚构,那是他在纳粹集中营里的真实经历。那些故事里追逐人的“鬼怪”,其实就是追捕他们、迫害他们的纳粹士兵。祖父在集中营里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家人,那段经历给他造成了无法愈合的精神创伤,这也让他后来的行为变得古怪。听了父亲的解释,年幼的兔子人恍然大悟,同时也不再真正相信祖父口中那些怪物的存在,只是将它们视为祖父精神创伤的产物。
在祖父生命的最后时光,他已经病重卧床,神志时好时坏。有一次,莱特去探望他,祖父突然用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抓住莱特的手臂。他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裂开眼眶,反复喃喃低吼:
“……我已经死在了集中营……我已经死在了集中营……”
那场景令人不寒而栗。但当时的莱特,以及后来听闻此事的家人,都认为这只是祖父在弥留之际,精神彻底崩溃。他们悲伤,但也带着一种“终于结束了”的解脱。
然而,一个截然不同的形象,正与这个名字缓缓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