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動靜!」伊麗絲的聲音突然緊繃起來,她猛地坐直了身體。
所有人順著擋風玻璃望去,只見在遠處一排漆黑的貨櫃通道盡頭,兩道慘白的車燈如幽靈般劃破了夜色。一輛沉重、陳舊且沒有懸掛任何牌照的重型柴油貨車,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像一頭潛行的受傷野獸般駛入七號貨倉的陰影區域。
貨車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排氣管噴出濃濃的黑煙,隨後沉重地喘息了一聲,徹底熄火。
整個世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遠處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音。大約過了令人窒息的兩分鐘,貨車後方的金屬車廂門發出了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被人從裡面重重地推開。
一個瘦高的黑影,從大約三英尺半高的車廂尾部,略顯笨拙地跳了下來。落地時,他似乎因為長期的飢餓與體力不支而踉蹌了一下,膝蓋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差點摔倒。但他迅速用雙手撐住了地面,極力忍耐著疼痛,重新站直了身體。
貨車的駕駛座裡根本沒有人下來,車廂門被那個黑影關上後,引擎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這輛幽靈般的貨車倒車、轉向,猶如一隻完成了拋屍任務的禿鷲,沒有絲毫留戀,迅速消失在港口深處的茫茫黑夜中。
那個黑影孤零零地站在冷風中,身邊放著兩個看起來極為破舊的帶輪行李箱,以及一個鼓鼓囊囊的廉價帆布袋。
在看清那個輪廓的瞬間,後座的克塞妮婭彷彿被注入了一股奇蹟般的腎上腺素。她猛地從瓦萊麗的腿上掙扎著坐了起來,那雙因為痛苦而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與心碎交織的光芒。
「是大壯……是他!他活著到了!」克塞妮婭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瞬間決堤。
她完全忘記了下腹部那彷彿要撕裂般的劇痛,一把推開了車門。
「克塞妮婭!披上衣服!」瓦萊麗眼疾手快,抓起那件厚重的羽絨大衣,不顧一切地跟著衝下車,從背後將大衣死死地裹在克塞妮婭單薄的身上,為她擋住了迎面撲來的如冰刃般的海風。
克塞妮婭根本顧不上寒冷,她跌跌撞撞地朝著那個黑影跑去,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但她的速度卻越來越快。
鎢絲路燈微弱的光芒,終於照亮了吳大壯的臉龐。他此刻的模樣,讓所有在場的女孩都感到一陣深深的震撼與心酸。這哪裡還是一個在螢幕前談吐優雅、學識淵博的學者?他穿著一件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舊軍綠色夾克,上面沾滿了機油、泥土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污垢。他的頭髮長且凌亂,打著結黏在臉頰上,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嘴唇乾裂起皮,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混雜著船艙底層霉味、柴油味與海水鹹腥味的餿臭。
然而,就是這樣一具彷彿經歷了煉獄折磨、形容枯槁的軀體裡,卻嵌著一雙異常銳利、明亮的眼睛。那是經歷了生死考驗後,依然沒有被絕望吞噬的、屬於真正智者的目光。
「克塞妮婭……」吳大壯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沙啞至極的聲音,彷彿砂紙在摩擦。
克塞妮婭一頭撲進了那個滿是污垢與異味的懷抱,雙臂死死地勒住他的脖子,彷彿要把自己揉進他的骨血裡。她放聲大哭,將這些天來所有的恐懼、擔憂以及此刻腹部難以忍受的絞痛,全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浸透了吳大壯那件破爛的夾克。
「你這個瘋子……你這個不要命的瘋子……」克塞妮婭一邊哭,一邊用拳頭毫無力氣地捶打著他的後背,但手上的力道卻輕得像是在撫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