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与卫若兰见过了,请了坐下,贾珍便道:“那个倒不来此陪客?”贾琏便知指的贾环,遂另人叫去,小厮领命去了,贾珍又嘱贾蓉亲去,一时贾环进来,先已大约听了贾蓉所说,见卫若兰起身拱手见礼道了:“久仰。”贾环请了落座,只搭讪的道:“这位世兄来府上,我竟不知,我因住着那头,一时顾不得,也不曾迎接了,还请恕失礼慢待了。”卫若兰笑道:“日后只是至亲,何须见外起来。世兄不必多礼。”贾环见他言语简捷,似随口而出,便暗自忖度为敷衍他,只好一笑,宝玉请了吃茶,几个人拿杯吃了。贾珍说了早日里的话,卫若兰只答复如流,几个人闲话笑意忺忺。
一时这里安席,贾环因站立门口看视,贾容只劝贾环安坐,往近称了“世叔”拜见了,因请卫若兰入酒桌,贾珍由椅上站起,复请了,卫若兰与几个人彼此相请,分了宾主酒桌前围坐下,贾容贾棠兄弟两个只执壶伺候斟酒。
卫若兰见满桌珍馐海味,双手执了酒杯站起道:“多承府上错爱,只将贵姝妹今高托于在下,实是侥幸又觉惶恐的。在下毕生夙愿得逞,则府上恩德不啻再造。先吃下此杯,略表敬谢之意。”叔侄几个忙拿杯请了同吃尽,又请他坐着。贾珍捋须只笑道:“世兄慧眼识瑛,舍表妹又若非世兄,又岂可议亲呢。我只看这段姻缘郎才女貌,实属佳作天成,也是你二人几辈子缘法才得有,凡人哪有不玉成的?才不负了造化伟功。再有那麒麟佳话,连我也听人说起,倒是又粘了祥瑞之风,果算得大吉大利,真叫鬼使神差,绝好良配,真真可喜可贺。”卫若兰搁筷,笑道:“只听世兄几句祝辞,竟叫飘飘欲仙起来。只今日初登贵府,原不敢称醉,倒是世兄觉麒麟的话可下的酒,便由着世兄畅饮,若散了不醉,便才说的话也不算得了。也非敢冒犯世兄,世兄等原知酒宴之上,说话哪有吃酒现成?竟是这话,我再饮干此杯。”说已拿杯仰脖吃了,众人同饮。
贾珍只叫贾蓉再拿来大盘酱牛肉和蒸羊腿来,一时撤下残脍,将牛肉和两只整羊腿只摆上桌,贾珍卫若兰赌酒两合,又示意贾琏贾环。贾琏便笑道:“眼见得竟是一家人,卫世兄这会子趁着高兴起来,倒要一醉方休,实说也诚该醉了。世兄既兴致如此,我便叫人换了大杯来如何。”宝玉听了忙撂下茶杯,只摆手的道:“才说了初次来,只不容他烂醉的,二哥哥若闹的世兄失了礼数,岂不叫人听了只笑话?云妹妹又要恼我在一处,竟无劝止的,只白不管了。”几个人一笑,只好拿杯干了,卫若兰拿空杯只轻叹道:“才拜见老太太,因提起了成亲后行居的话,我倒想来购置新宅院,等布置妥当,再拟了吉日成礼,此一事做成,才得四角俱全皆大欢喜的,只是聘礼早几日先已忙着的拿了来,倒又置办宅门寻工匠诸事再叫迁延时日的,这又如何办去才好。”
珍琏互看,贾珍便笑道:“既拿了这主意,依我此事也不难。这里也叫管家使人外头寻人打听着,竟将现成的房院买了也罢了,早日有了信儿,也得早好。”卫若兰点头,拱手只称谢,道了“有劳费心”,几个人不免又吃了一杯。贾环赔笑枯坐吃了几杯,便托故要去,只站起的作辞道:“这几日因请了大夫开些方子吃汤药呢,恕我竟要先下了那药去,世兄只管吃酒,等去时这里叫人告诉了,我便再来送送世兄。”卫若兰忙也立起,拱手的请了,道:“惭愧,不敢惊动。”却贾环听着是厌弃的意思,又只请了吃下一杯,便半饱着着辞出的回去,这里便又商议卫若兰新居,一边酌量的循礼谈宴。
却说贾环现下所居原是早日里贾赦那几进房院,彩云早寻人只进了此处,贾环使他近身伺候,屋里丫鬟皆称彩云“姨奶奶”,却又不敢向堂上回了彩云叫收房的话。那彩云狠心丢下婆家男人和一双儿女,只要和贾环修齐旧日欢好,也竟不过了明路,又深知贾环将袭了世爵,便益发躲着荣国府熟知诸人,芳官知情,然嫌耻不肯向人道出这话。是以这里与荣府正院竟是隔墙如隔世一般,彩云凭着早日里情分,只暗自计较手头挣得金钿。此刻见回来,脸上堆下笑只接入,问了几句话,便叫丫头传酒饭来。又上来亲伺候替换衣履,贾环止他道:“那边客还没有散呢,一会子还得再过去送送,这客服还暂穿着,先容我吃了体己饭菜再说。”说只坐了,彩云拿茶给他,贾环吃了茶,捏着茶杯向桌上敲响的搁了,又恨声的道:“我倒多嘴只向上头许下守制,叫暂放下娶了新奶奶的话,却人家一个个只顾烧燎的又是嫁娶又是要招赘的,早知这个样儿,我也便装个呆,只凭混着去,倒还好些。这会子后悔也晚了。”彩云因劝他吃饭,道:“你原是太爷亲生的,竟不犯同孙侄辈还外四路的只争闲气去,已是应承了,守三年孝也份该,竟如此争下了好名儿,也值。不过迟二三年,爷如今哪里还短了人伺候去?再者世爵俸禄才叫那边派分了那些给这里才几日,尚不由得爷一股脑的全关了来,只想早娶了新奶奶,虽是府里的事,爷这手上也须有银子才得行的,如今且忍忍,又不愁后头再落了人后的。”贾叹了点头,几口吃了饭,叫人上茶,因走至院门口,叫小厮打听那边大书房吃酒的话,小厮往来几番,贾环只斥了问他道:“你也悄悄的,只看看大书房门口还有几个人伺候着?竟打听里头的人几时才散了?”小厮据实的回了,贾环便叫端来椅子,只门口坐等那边来叫,却因惯只睡晌,一时哈欠连天,因又赌气回屋,往炕上倒头便睡,彩云另丫头近处坐了听唤,自己只回房暂歇了。
宝玉这头酒阑,送了卫若兰出门去了,便来向王夫人回话,备细道了卫若兰要立刻置办新居。王夫人这里才吃了饭,正跟尤氏等闲话,史湘云听了,离座便拜,磕了头道:“老太太已是有了千秋,常日一处只拿了我当亲生的女儿一般,等我去了,又不能时往跟前尽孝,只好等桂儿润儿两个回来,再替我尽心去。如今又一心操念了我此番婚事,越发给婶子添恼了,婶子大恩真叫无可报答了。”王夫人使扶起他道:“我如今也懒了,哪里又操心了你的大事呢,听是你二哥哥顽闹才得下这回奇缘,我不过搭了一两句话罢了。那新女婿既特请安来了我跟前,还叫人笑话我连几句话也不会道了不成?罢了,你也不用多想这话,只你这回大事定了,从此好过了,才算得是认真孝敬我。”尤氏等听此不觉叹了,平儿忍了只揉眼道:“家里还有几宗嫁娶的事儿,老太太这二三年里再不得清净呢。史大妹妹的事儿不过刚起了头。且请老太太放心,珍大哥大嫂还有宝二奶奶,拢共我们房里,这几个人几双手,大小事务也脱滑不得,往后多担缸些,请老太太只安享清福,只老太太多添了福寿,这一家才有了运势,子孙才更得昌遂呢。也不要笑话我这里卖弄了口舌的,这只是爷常日屋里爱说的花,我不过原话趸来现卖个派,只取好话里的意思罢了,终究哪一家也只一般的道理。”尤氏听了“噗嗤”一笑,道:“你这油嘴敢是叫还了魂似的,听着竟成了早日里那一个的相声呢。”尤氏话落正自后悔,却不知忽勾起王夫人心事,王夫人因另散了回房,只留平儿问话。宝玉黛玉等众人依命请辞的皆去了,王夫人招平儿跟前坐着,便问起巧姐女孩儿在屋里的话,平儿不敢隐瞒,只据实道出,见王夫人并未提了要瞧瞧那女孩子,也只好掩口,半日王夫人叹气,只使平儿去了,平儿起身辞了回去。
只说宝玉独是记挂着卫若兰置办房舍之事,因思薛姨妈家在京里多处宅院,那一处早日还遭了大火,至今未闻善后的话,想也是闲置的叫荒废着,于是便寻薛蟠专意问他房子的话。
薛蟠忽见宝玉来见,喜出望外,请进了使坐下,另人拿茶。宝玉张口便说那一处宅院,笑道:“大哥哥那里房舍白叫空着,倒不如竟划价给了若兰世兄,以解他燃眉之需。”薛蟠笑道:“那卫家偌大府苑,怎还要另置了别院起来?莫若他二人结亲,却离了那一家子只管另住了过火?”宝玉笑道:“此为他人家事,我等不必妄论。只请大哥哥立刻写下契约单子,连我也注下名儿的证会了,我先拿给卫世兄瞧去,省的他近日里为房业之事独自发闷。”薛蟠笑道:“你倒是行家,竟来这里为做见证,求我卖房给他人。那原是我父亲手里便置办的老宅子,房契单子只老奶奶收着呢。”又拿杯请宝玉吃了茶,宝玉笑道:“倒不如先将那里典卖的约书这里写了,我这个牙人也当得,只管先立下白契,取了一诺千金,再无更改的意思,如此也算我没白来寻你一回。”说时早立起,催促薛蟠往书案前,小厮忙伺候研墨,薛蟠便执笔始写,却不知如何落笔,宝玉只得替他起草了一回,使薛蟠工笔照抄了二式,依着每份注了各人名姓,宝玉也在上头署下名儿,留着卫若兰注名空格,又各自落着拇指赤印方罢。宝玉见妥,只掖了一份契单收了,便告辞要去,薛蟠止他道要一起送了房契给卫若兰,说着叫人拿了出门袍冠只结束了,便拉了宝玉来见薛姨妈。
薛姨妈原也早有卖了那一处宅院的打算,见宝蟠进来坐下便陈明原委,只点了头,便叫同贵向炕柜里取出那个包袱来,薛姨妈向包袱里拿出一个木匣,再由匣内取出摞子纸钞,摆在炕边,另宝蟠一同向那堆钞印单子里翻找半日,方只寻出那一张房契来。宝蟠两个见了只拿了那房契单子,忙辞了薛姨妈出来,二人只骑马并辔往卫若兰处告知他此一喜讯,不提。
且说卫若兰不免倾力构建起鸾巢,那史湘云早也拿出银子使宝玉给了卫若兰以资此工程。宝玉越发闻鸡起舞的每亲临筹划建筑诸事,连名儿也叫定了“枕霞山庄”。湘云只不便亲见,因向宝玉前打听,宝玉使他“稍安勿躁”,道了“等好了,惊异自然有”,连枕霞山庄的话也暂瞒着史林二人。
堪堪奈到菊圃茂盛起来,方道出这几日便要为湘云备嫁。史湘云惟盼此一吉日,只三五月间因恐卫若兰忙于建造别院劳乏,是以并未如往日般使丫头两边的传递了诗词歌赋,听了佳期如至,倒独坐了叹息。
是夜恰月近三五,正懒卧香榻,枕上静听更漏之声,辗转又见帐外透着一片银光铺满床前,不觉撩帷下榻,又惊暑气尽失,那边小床上传来侍女息息鼾声,乃自套了落花鞋,那边取了褂子搭着,便轻手推开窗格,正见头顶皓月,长天里只一色黛蓝,那边北斗成阵,浮云只零星远处残余,不觉叹了“朗朗众星不若孤月独明”,又不防触动心事,唇角不觉嫣然靥醇,倏忽只闪身窗边,低了头摒去那月光,却又恢复了沐浴精华,心里自嘲自叹一番,因思是月恍如昔月。因那时节才在大观园蔷薇架下捡的那枚麒麟,也几曾如此对月,思此便心里有了几句话的,复轻声合了槅扇,蹑足移步案边,拿起银针挑亮灯芯,坐了搦管便书,只见纸上写下道是:
如梦令.卿聊
芳心一寄红豆,
鲛痕凭月香透,
依栏人影瘦,
难诉,倾诉,
今邀妲娥把酒。
一阕写出,复口占一回,又走笔继写道:
如梦令.庭步
韶华落水难收,
金风不请送愁,
羞剪西窗烛,
执手,执手,
新旧一梦同酬。
搁笔又听更鼓之声,自向暖壶内斟茶吃了,出了回神,伸了懒腰,向榻上方安睡了。
到了此一日,怡红院里喜贴盈门,彩妆鸾凤,众人簇拥史湘云装裹一新,约莫吉日近了,几个妯娌便向史湘云蒙了喜帕,王夫人坐着又问他更衣的话,史湘云妆前一色红莽霞衣,因低头摆了手。原来早饭领着众人这里吃了,王夫人等皆服饰簇新这里陪着,众人吃茶闲话,一时便听鼓乐齐鸣,爆竹震天。院里的向门口挤着争看来接亲队伍,只见卫若兰身披华服,头顶礼冠,□□一乘雄健宝骏,雕鞍彩绸璎珞只装饰的晶明闪亮,盆子大的红绸花镶着棕红宝马头额,一圈流苏只松散围着,红绸绢络结编织的绶绦下缀满猩红璎珞穗子,那绶带及络子上遍结了小巧银光铃铛,只随步兀自混响。
卫若兰一手马鞭也是红绒线编结,手把处簪着红绫花。加之骨骼风流,眉宇娟秀,果然只显得流光灼目,锦簇飞张,正是:一团赤霞出九霄,椒房金烛玉自摇。郎君闲愁谢他处?如意玲珑在阿娇。卫若兰彩马香风只依着日前计较,打马进了飞红彩镶的大观园侧门,直至怡红院驻马。那一乘极精致的红绣镶缀的八人鸾骄在鼓乐中依着宾相号声徐徐落下。
卫若兰早踩蹬离鞍的下来,见史湘云左右女眷扶着出槛,院中炮仗又始燃放,二人相近,遂一起只向门内王夫人等跪拜,王夫人走出,阶上使起,另尤氏平儿等扶了湘云入轿。那喜轿前喜童早聚齐了,众人忙着一一发了红纸封包,闹了一回方散开,湘云进了轿内。那鼓乐爆竹复适时大作,见卫若兰上马并了轿侧,一起只离了园子。众女眷见去,请王夫人回屋,那隔墙炮鼓之声只不绝于耳。王夫人因看着管家指挥了妆奁等栽着陪嫁车马,只次第跟着出园去。贾蓉贾芸贾蔷贾芹贾棠等各个身着新衣,向王夫人拜辞了,复乘马坐车的跟着送亲。一时大观园方归了宁静,诸人伺候王夫人坐了竹椅敞轿的返回前院华堂。那赖大母亲与几个年高嬷嬷早起来,在王夫人处吃茶,见王夫人回来,接入问了些话,王夫人因另即在院内摆酒,叫众人一处的吃了再去。屋中几个妯娌陪了王夫人一桌,王夫人因向黛玉打听那枕霞山庄的话,黛玉回了,因又一处商议了三日后湘云依旧例回门事宜,一时外头的吃罢辞了去了,诸眷吃茶又说了会子闲话,皆请王夫人歇着,因辞了各自回房。
原来史湘云这头过了卫府门前,只出轿走入内堂因向卫老夫人敬了茶,那老夫人又使史湘云往前房所住跨院中,只望门的拜了,方复离了卫宅,门口入轿的一起向枕霞山庄来。新宅门口远远见娶了来,早又鼓乐喧天鞭炮响彻巷宇。卫若兰只使喜轿进了院中方才落下。卫家族人只倾家来吃喜酒,几家从叔高翁只序齿的端坐堂上,一群本家嫂子婶娘扶了史湘云搀入堂前,宾相唱礼,二人拜了天地父母,方是应景完礼一回。丫头媳妇拥了史湘云走入西跨院鸾房内。
兰湘手挽了彩乔流苏,一群丫鬟媳妇拥着,送了款步进入洞房。湘云只瞧着脚下,因摒弃鸾帐喜榻,径往桌边椅上坐着。丫头媳妇伺候摆了酒菜,端了茶献上来,卫若兰使皆门外听唤,只捱湘云坐了,温声软语请他拿杯吃了茶,早又执起一旁绣墩上喜称挑下湘云蒙头喜帕,湘云低头含笑道:“吃了酒,一会子他们竟要来闹帐,又急着揭了盖头,还再蒙上去?”卫若兰拉手抚他笑道:“我们吃杯团圆酒,我还往外头瞧瞧去,闹帐子的话,我早已吩咐过了,叫蠲了去,没的又叫你白受累。赶晚还要回那边定了昏呢,恐你这几日里已太过劳乏了。”说着执壶斟满了,一面自领口下掏出项上金麒麟,史湘云会意,因也拿出金麒麟,两个金麒麟连着金项圈,在灯烛下只灼灼生辉。卫若兰便拿喜帕只裹了两个麒麟,因捧着走向那边窗下,只见窗前罩着红锦桌裙的条案上,里头高挑两盏金红烛台,燃着一对喜庆红烛,烛前一小小龙纹鼒里炷着对线香,香炉左右前面满桌子摆着十几样干鲜果子,皆一色彩釉官窑细瓷盛着。
见卫若兰将麒麟包裹往香炉前摆放了,湘云早拿着两杯酒上来,二人各执满杯,只对看了便一起向条案跪拜,遂将酒杯并置了包裹金麒麟两旁,做完这些,二人往妆台旁沐盆内净手,湘云往暖箱顶头高桌上钵皿里拿出两个清水浸着的杯子,方过酒桌前坐了,吃了茶,二人始对饮,只礼合卺睦,不觉四目几番直直只交汇了,多少缱惓衷肠只在酒中。
卫若兰陪吃了三盅,立起附身抚了道:“你这里独自吃了饭,好赶空歪着歇歇儿,我出房往他们酒桌上去,只怕要得一会子,若闷了,叫丫头叫了你的初儿来陪你说说话儿。”说着话眼看着只退步门边,拉开屋门闪身出槛的便去了。翠缕门外听命的方进来,只将门依旧虚掩,湘云因听卫若兰廊下只脚步声声的去远,起身拿眼方只屋下遍览一回,不觉点头叹了,回坐桌前,翠缕伺候斟酒,湘云独自吃罢,盥手毕,翠缕向外吩咐使权上新茶。
湘云吃了茶,往妆前坐了,另伺候卸下盛装,换了装饰替穿衣裙,便起身往那边炕沿歪着歇乏,只吩咐翠缕另丫头拿来笔墨。一时丫头托着茶盘进来,红绣锦缎盘袱上摆着笔砚与一沓竹油纸,史湘云叫往妆台上摆放,丫头依命近旁侍立研墨,史湘云遂过去只站着几笔将那晚对月有感所写下的两阕词誊写下,才叫收了文具,便见宝玉子初二人进来。
子初进来只单膝跪拜请安,湘云拉他起来,母子相拥一回,又请宝玉皆坐着,翠缕拿茶上来,宝玉子初拿杯吃茶,只坐着说起外头酒宴看戏的热闹。
宝玉笑道:“若兰世兄才在酒桌上叫我和初儿来这里陪你说话,我想你只蒙了喜帕的一路进来,我便赶着说了你叫听听这宅子样儿,也怕此刻不得空呢。横竖你叫他几日里只带你各处走了瞧一遍,才好呢。所以你早只闹着想先来览看了这里究竟建造的如何,我只止你早一步得见了这里庐山面目,竟为了给你惊喜的,此也是若兰世兄的意思,想你也不会怪了我二人去。只才来走了廊下,恍惚瞧见丫头又往你这椒房里拿了文房四宝的,你不是又记下些什么话不是?果然有好句子,只烦妹妹也让我瞧瞧。”湘云只得拿出才写的那两阕词给了,宝玉览看一回,口里称赏,撂下茶杯便也誊抄了,因携了稿叫子初一起辞了出去,湘云送至门内,见去只向翠缕吩咐了,方才回身歪着歇了会子。
一时掌灯,卫若兰回房才请醒了,道了外头“人走茶凉”的话,二人不敢怠慢,湘云对妆修饰了,便一起出来,门口坐了车只向卫府尽礼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