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落叶小说网 > 红楼归梦 > 第49章 第三十六回 缔婚姻新人似旧人 温柔乡旧人胜新婚

第49章 第三十六回 缔婚姻新人似旧人 温柔乡旧人胜新婚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原来当日贾妃归宁省亲,曾说过一句话,道是“田舍人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分离,然终无意趣。”此话另一家人只铭刻肺腑,再是李纨也曾见过探春赠金所附家书,信中至后亦重嘱了此意,是以直至弥留时际,乃作了临终嘱托,另其子孙“莫贪恋富贵荣华,世事无常,只取急流勇退,方得万世保全,安康永宁。”贾政李纨公媳二人辞逝同日,又各自留下一样遗嘱,倒如当头冷水,直将一家人离丧哀伤也减去大半,遂连日前养尊处优矜持之兴也似一荡而空的。惟有一人并无所动,此便是贾环。

只说贾环多年来实是应了以静克动之谶,每每心下盘算,只要不负其母生前夙愿,要将门里掌事权法握了手中方才甘心。为贾政发丧之事,也是贾环提了决断暂将李纨噩耗且向外隐匿了,只全力做完他父亲殡葬事宜,因贾琏提了为其父同日发丧,贾环还抹泪争了一番,后王夫人放了话,方才依着了。

宝玉自来规避事务安享尊荣惯了,贾珍贾琏虽年长然终究隔了一层,贾环乃凭着上房人来客往主意应酬担缸,事无巨细皆蠢蠢向前,乃欲谙练帷幄,统得把持了方罢。贾容贾桂不当出头,如此偌大荣国府,至此门头大事关节皆是须商榷于贾环了。只见得贾环志向昂扬风发神色,倒是这里有几辈子的煎熬。迄今眼见得逞,乃不骄不奋,只心眼鳏鳏心期莫测。至贾政完丧月余,斋期礼尽,贾环方来请问王夫人为李纨发丧。却不知贾兰早已报了丁忧,辞了王夫人珍琏等,等发丧之日携了家眷,护着其母灵柩棺椁只一并归返了金陵老宅门去了,在金陵乃为母风光殡葬,扩建坟园,自己却安然守制,不日又尊了母亲遗志,辞官归田,此是后话。

只说此一日,人报圣谕临门,贾环听了,命人开启中门迎请。原是朝上为着此番晋及进士等宣了吏职品阶,桂儿二甲进士,只钦点为长安府尹,克日便听旨离京赴任。贾环请几个宫人往堂上吃茶闲话,道了恼,宣旨公公放下茶杯,便拱手笑称了辞,贾环送出大门外,见去了,叫人掩了门,便向王夫人前回话。

王夫人使贾环坐了,此时贾珍贾琏宝玉等皆闻讯早聚了上来,王夫人听了回话,道:“这固是了喜事,只是桂儿尚未成婚立室,倘依着皇命住了任上,再等回来,没的耽搁了,若报了丁忧,竟是孙辈,王命为大,哪里又须体谅小辈人守孝不守孝的,这便怎处?”说了叹气,又看贾珍道:“你也赶紧叫人向上通融,那怕迟些日子,可使桂儿底下只顶了京缺儿,那小孩子家家的,忽刺离家太远,一家子如何放心得下。”贾琏拿杯吃了茶,笑道:“终究是喜事,老太太竟不必过多计较了,横竖桂儿离京前也要摆酒践行的热闹一日,年纪也将十八岁,不如竟只践行酒宴上同着为他过了大礼,只可两不耽误,又止了口舌。如此,还请老太太尽着好事上头想,也免得只在叔叔离了一家子此事上发闷,倒不好了。叔父在日,道起祖宗世袭至今,方才有兰儿桂儿由科班出仕,便是祖宗在地下得知兰桂佳话,必也是欢喜的,这原是老太太鸿福,一门子的造化。老太太先要高兴了才是,若老太太倒思忖顾虑起来,倒叫一家子也少了兴头,老太太想想这话。”王夫人点了头,道:“你说的何尝不是,论理,祖宗孙男嫡女王命,这些原大过了老爷回首一事,只是大老爷二老爷和珠儿家的祭日,才过了几日?又揽下这一宗大事,叫我由不得又悲又喜的,也糊涂了。亏了你们能想的这样周全又不失了体面,说不得,桂儿的大事还须你一房里调停的操办了去,宝儿环儿两个,叫跟着你跟珍儿一处也学学齐家理事的,我也只好瞧着就罢了。”贾珍便欠身笑了道:“老太太果然明白决断。二弟所言极是,皇恩在上,又岂容得简慢。京缺纵十年八年兴许都难,想自祖宗立京守业始,历来又无人好了世际钻营的,只怕不易干涉了京缺的话,只等如今儿一般,听天由命的。倒不如现受了皇封,也只好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哥儿又得谙练了仕途经济学识,又图个长远之计,这原也使得。”王夫人听此方笑道:“竟叫他历练历练也好。如是这样,火烧眉毛的,你们只下去立刻操办起,日子紧促,都赶紧的。”珍琏答应着早站起,领命的辞了便走出,宝玉原只应景的闷坐,此时也便辞了要去,王夫人只使守了房中陪伴着黛玉,贾环送了门外,见他弟兄几个去了,回身进来趁机的侍立禀道:“儿子请老太太放心,我老爷服丧守制的话,横竖由儿子担着,也轮不到旁个。若官媒来,只叫往我那头去,我便亲发了话,叫三年后再始论了儿子娶亲。”王夫人听了眼里滴泪,使帕拭了道:“你也凡事拿稳些,叫管家给你派去的那两个人,常日只多听人家教导,该须牢牢记住的一些话,万不得马虎,免的叫人笑话去,终究也是祖宗的脸面。”贾环忙回了道:“叫老太太费心,儿子不敢。”王夫人只摆手另去,贾环躬身作辞的才去了。

王夫人心知桂儿婚事平日里心里皆准着,因诸事迭连,连放定之礼未及涉,也只好积攒了不日便使成婚的。才放了桂儿成亲的话,忖了必有贺喜的人底下来此,于是另玉钏靖文等皆往鬓上戴了颜色珠钗绒花点缀了,玉钏早拿出件半旧的宝蓝绣花皱绸长褂伺候王夫人换穿,桌几上又带人添摆好茶托果点,就听尤氏进来,王夫人使坐了因问他。尤氏告了座坐了,笑回道:“才爷由这里家去便寻了我说了老太太话,所以我听了,便赶着来为老太太道喜。”王夫人笑道:“既特来见我贺喜,少不得赏了你,才合了礼数。”尤氏笑离座福了道:“这是老太太原心疼侄儿媳妇,才得又讨了喜气彩头。我也老着脸竟受了老太太的好东西罢。”王夫人回头吩咐玉钏请了尤氏进内里去,尤氏依命跟了玉钏进了,只见房内早依墙摆着个厨格,格间琳琅满目摆满了金银玉器陈品顽物,心知这些原为晋爵那一日所收得的,尤氏口里啧啧叹了只遍览一回,遂乘兴挑了一件,玉钏拿红绫布包了,出来银蝶一旁接了捧着,尤氏走近福礼致谢罢,领了茶,便道了须回去问了贾珍好一起操持了桂儿成亲之事,王夫人使去了,尤氏辞了回去。

周瑞家的早得了话的赶来伺候,王夫人一见他,便忖合府管事的及哥儿姐儿的奶妈大丫头等也要来贺喜,正使玉钏备钱好发赏,就见平儿进来,后头丰儿与几个丫头跟着,丫头手里拿着丝光缎面的花布衬里的半新包袱。平儿走进请安道了喜,便另靖文等抬了炕桌上来,丰儿等将拿来的包袱摆在炕桌上只依命解开,王夫人才看那包袱原只包着满满的新一局铜钱,王夫人使平儿坐着,笑了道:“亏了你们房里操这些心,我才要问这个话。”

平儿坐了笑道:“不过也就这个样儿,原是老规矩,老太太倒不用操心这等小事。”王夫人笑道:“才珍儿家的来道喜,我叫他各人进里头凭着挑了赏物,你也便一个样儿,进去瞧上一二件,只管拿去。”平儿掩口一笑,道:“他早来了?怎不顺路叫了我,怕是想着老太太今儿高兴,只给孙男嫡女的发赏呢,他倒先来只挑了好的去,果然是俗说的一岁长,一步强,不亏那是嫂子,我再细巧不过他去。”王夫人笑道:“你们妯娌间向来也没争过长短多寡的,今儿有喜庆话,你也竟小气起来呢。”平儿笑道:“不过顽笑话,老太太原知道我也不是同哪个争。敢是喜事闹的,瞧我只背后说起人来了?”说笑了才拿杯吃茶,就见林黛玉史湘云芳官润格芷菁三姐儿俱约会了搭伙的进来。

史林二人向上道了喜,依命向椅上坐了,余下诸人皆磕头向王夫人贺喜,王夫人使玉钏拿来金银玉器顽物各个发了,众人复谢领,依序落座。各个丫头便拿了赏物先依命的回去收着,再回了这里。

诸眷正承色吃茶吃果闲话,果见赖家妯娌,林之孝家的,园子里厨头柳家的,几个年长的老嬷嬷,哥儿姐儿几个奶妈子也同聚了来,见屋中众眷在坐,这些人皆只廊下的站着,周瑞家的早走至门口略问了,回身回了话,王夫人叫发了封包给了使散去,这些人廊下领赏磕了头贺喜,便忙着赶办手上事务的皆辞去了。赖家妯娌便进来请安,王夫人使脚踏上坐着,丫头拿茶给他妯娌二人。

赖大家的谢了吃茶,笑道:“府里否极泰来,也该喜庆喜庆了。只不知哥儿大喜,好日子准了没有?老太太吩咐了,也好底下赶着预备的。”王夫人笑道:“你问我,我还不得知道呢。如今只由着他们裁处。是了,平儿在这里,也该告诉他们,同他们说说。”平儿笑道:“我听二爷说,宫里的意思只叫哥儿早日离京赴任,依我,左不过这几日的话,二爷早饭那会子得了话,竟忙着打发人往族中传话去了,这会子大约已一处的正同管家商议的分派呢。已扬铃打鼓的作兴起来了。本就是二喜合了一喜的大事,哥儿做了官又要赶着一日里送行完了婚,竟是双喜临门的,少不得花费些,只风光热闹的办了,才称得住如今的门户。“王夫人笑道:“还没见了阵势呢,单凭你这里一说,竟叫人心里也跟着忙起来似的。我是不管的,凭你们闹去,我只管我清静些罢。”赖家的便笑道:“老太太正是安享清福的,哪里要操心这些事去,琏二奶奶这样说了,自然办的色色妥妥当当的,我保管老太太只等那一日瞧了欢喜,府里只娶

了新少奶奶,再往老太太跟前孝顺就罢了。”赖二家的因暗扯了赖大家的衣襟使止了,只笑道:“哥儿单凭各人读书用功只挣下官来作,纵离了京,那也是祖宗的脸面体统,几辈子的光辉呢,等外任不几年做好了完了,还不是再叫只调了进京?到了那时,官也升迁了,府里上下老小的也得团圆了,还不知是大多的喜庆事呢。人老几辈子的在府里伺候,何曾又见过如今这样的光辉派头?”说着便立起的道:“琏二奶奶即放了话,这府里眼见是没个人闲了去,奶奶姐儿在这里,咱们妯娌也不敢赖这里只管聒噪着,竟赶着下去看视分派,好早早备妥了哥儿喜事要紧。”说着他妯娌二人只作辞的去了。

平儿因也辞去,王夫人叫周瑞家的另门外的人皆散,王夫人便与林黛玉史湘云说起桂儿亲事细节诸务,早使润格等也回房去了。拟了邢岫烟做了证婚人,又立刻打发了人去请来邢岫烟。一时薛姨妈带着两个媳妇皆过来,诸眷再只备细商议一番,平儿得了话再说于贾琏,贾琏使叫齐管事的一处商议了,遂列了采买单子,贾琏拿了副本请王夫人看了,回了话,便留下单子给诸房瞧去。王夫人留了薛姨妈婆媳一处吃晚饭,林黛玉史湘云陪着,娘儿们酒后吃茶闲话至起更,薛姨妈婆媳方辞了,依旧坐车的回去。

次日各房走至王夫人屋门前,见王夫人打发玉钏出来传话,免了晨省,只叫往荣禧堂坐了话说,林黛玉早遣人来接请了他屋下,众人聚坐,丫头拿茶摆着几样果子,请了吃茶,林黛玉笑道:“只请自在说说话,竟不必这里又道喜的。”平儿笑道:“若不是为着贺喜,又来这里搅扰的什么,能得了那样个媳妇,还有不喜的?”湘云笑道:“也是一家子同喜罢了,在心里便好。”平儿道:“只明日一天的话,京里那几门世交竟不必告诉了去,爷道了怕因得了府里这话,不请自来的也防不住,早也预备着。不过族中那些人,再是薛姨妈那头。明儿闹了喜,歇一天半日的,桂儿两口竟须离了京,跟去伺候的那些人老太太早也指派妥了,咱们这样府里,何事不曾见过,又有何难?我如今只说我们屋里的一个笑话,棠儿入学读书原比初儿桂儿两个差些,还只管回屋里混嚼舌根,巴巴单向我说的是,若他也有了桂儿那块玉日日的项上戴着,他也能考个状元回来,这可不是混话?不说各人才思学业逊人,倒赖着那哑巴东西,叫我气也不是恨也不是。那回偏爷也听了这个顽话,便斥了几句,道他原连个贡生也挣不下,不说各人懒散不用功读书,倒指着玉坠只支吾的派下噱头,混赖甲等进士原有宝玉护佑得了力才跃得龙门,这样话只荼毒了满世界人,打量人人都叫玉还哄骗了呢,便骂他狂妄不修,不思量各人不足处,不知向上用功夫,只甘心总存了侥幸的,如此孺子原不可教也的话。你们听听,我们家里的笑话可笑不可笑,小的促狭,爷们儿又只知训斥捶了骂了的,又不思了担着做小的功学,日日督劝着勤勉了去,归踪与我们二老爷一辈子的做派不能看齐半点。”说了长叹,拿杯吃了茶。黛玉听完不禁一笑,道:“二嫂子话里提起了那块玉,倒有些意思。连我觉奇怪的,桂儿实是爱他,自小原给了他只戴着顽,若是为防他闹丢了,叫取下收着,便整日里难见个笑模样,竟是离不得的样儿。中不中的话,原是各人造化罢了,依我说,也是兰儿的功德。但凡一大家子里,若有得了志的,只做了好表率,便派出后来又居上的,这跟踪的又嫌各人落了人后,竟是暗地里下足了工夫,为着争了志气。如此方是应了俗说青出于蓝,一茬人必强过一茬人。满世界若不是人心要强,不负师尊教诲,只意气风发的显本领,争个光辉人前体面的,这清平世道有何来升平的话?”此一番话听得人皆点头肯伏。一时又说起史湘云卫若兰的话,可巧润格又打发了丫头来叫,史湘云便先辞去。又不免说起贾环芳官来,平儿搁了杯,道往尤氏那里问了备恭喜表礼的话,因也辞去了,蕊官送出。

黛玉见此时少人,便问起芳官,芳官不免以帕拭泪,先告罪道:“原不该这里又淌眼抹泪的,还请二奶奶恕罪。”黛玉摇头道:“你不必多心,说罢,这几日心里觉着怎样?”芳官道:“这府里惟二奶奶记挂我好歹的,我何德何能又偏了二奶奶的一番好意?实说当日叫跟了三爷,我原图得有老爷老太太二爷二奶奶这样的主子,竟如是了大大的树,我如同个小菌子,有了大树荫庇陇着潮气才好活去,若长在旁的繁藤杂蔓季生荒草深处,只怕早死了,便心里是这样想,才不顾当日落魄的寻了来。若说毫无名份念想,那也是诓人的话,但那个只是小成算,到底主子才是第一位。便是这会子死了,只死在这府里,即便做了短命鬼心里也绝无憾。那个也算得了意,既有了如今的行事做派,也只好凭着规矩。我原命如浮萍一般,算是添了个姐儿,也不是我可独自养活的他长大,也算有了后世里的点子依靠,我还不足?心里也自知趣,难不成我还想拖累着哪个去?头里听了闲话,他思谋了新奶奶娶进门只当了明日的太太去,还只当要逐了我使离了去呢,倒又不是叫我和姐儿骨肉分离的,单这个我竟暗自庆幸,夜里流泪念了佛的。横竖有老太太奶奶怜惜我还是个人,这会子又特问起这话,我的那点心病也一恍惚的只白去的干净,若非如此,我的泪珠子岂又能不顾门里喜庆便这里混淌起来?我十岁进了府里,学唱了几年戏,老太太叫离了府跟了那起子妖人去了,只出了荣国府,倒象离了自己的家,只是万般不舍,原是苍天念我苦心,我倒捡得个巧宗,才回来依旧跟了一处守着直到如今。只在府里,才学些出入上下世事常情的见识,才有了明理人的意思。这命生来就是了薄命,我哪里又有同命争的气魄?我倒是省着力气的是。”黛玉半日无语,听说完,叹了道:“各人眼界高下不同,行事便不一而定,兰儿守制又道了辞官,只归了祖籍,宁不是礼孝廉节,只舍了高官厚禄?这一个赶着咬定祖勋,唯利是图,信义廉耻全无,该了那样个活物,哪里又有了情分可言,不过事事以各人心满意足为是。我们倒这里只管派了那个惫癞下流,只怕那个听了这话,还当了自家传奇呢,我们不过白费口舌。”芳官离座便跪了磕头,道:“芳官感念二奶奶,多谢奶奶了。只恐扰了二奶奶正经事,我也该去了。只自今儿起,再不提了这话,省的白聒噪了人,又弄脏了自己口舌,再只脏了听的人的耳朵。”黛玉一笑,因使芳官回房歇着去,芳官辞了才出去一会子,便见宝玉回来。

宝玉进屋叫人款下褂子,只捱近黛玉坐了,拉手低声问起日里膳食,黛玉回了,笑道:“你如今只管做你无笼头的马,一天里也难见了人影儿的,瞧着又兴头头的样儿,不是为的哥儿明日要成亲么?”宝玉拿杯吃茶,笑道:“小孩子眼见得长大,成亲那只是份内事,喜则喜,哪有又有喜上加喜更另人振奋起来。”黛玉不免嗔道:“人道双喜,只咱们胳膊断了掩了袖子里,只拿喜事顶着体面,你倒舍得儿女远离了膝下,益发不想着老太太。”宝玉看他笑道:“老太太最深明大义,桂儿如今又为国家出力,为祖宗争光的,各人老早心存如此志向,正可谓功德圆满,在他自然是欢欣鼓舞的事,老太太见孙儿欢喜,哪里又想扫了兴头。既离了家,也必有归返团圆之日,也不必费心多想,想也白想他。我只说这个喜才认真可称之大喜呢,竟这里先告诉了你,那卫若兰在酒桌上只说了拟定,这几日竟进了府里来下聘呢,原是薛呆子做媒。云妹妹也将离了咱们家,做了主子奶奶去,只这样,我也少了许多事,所以我谓之一喜,只不知妹妹心里怎样。”黛玉点头笑了道:“果然是一喜。若卫家来下聘,也是老太太纳聘发嫁个侄女儿,又须是老太太应承为大,老太太自然得亲见了人,再问些话,才放心。”宝玉笑道:“又说老太太不放心的话,湘云妹妹单向老太太说了,竟不比见了新女婿强?再是那卫若兰本生的风流,若瞧了真人,老太太指定喜欢还来不及呢。”黛玉笑道:“你这话也说的是。不如你立刻向琏二嫂子说了卫家不日来登门下聘的话,等来了,便由长房待承,茶酒使费只由着我们单出了,也不算大事。”宝玉听了便立起道:“须是我亲自寻了琏二哥说去,云妹妹此番能与卫若兰成亲,原是我撺掇始成的佳话,我倒要看着他到底好了才罢。”丫头早取来包袱,伺候宝玉穿戴了,便出屋往贾琏书房走去。黛玉稍事对了妆,添换了褂子,便叫了丫头拿了二百两银子往平儿那里送去,使双儿跟着往梨香院,只要向史湘云道喜。

黛玉这头进了梨香院,丫头婆子一见来只忙着向内传了,湘云母女闻报皆出屋相迎。润格阶下福礼接扶了,湘云早称了“姐姐来了”,遂母女只左右搀了黛玉进屋,请了扶他靠椅上坐了,便叫丫头拿果子上来。润格捧茶称了“母亲“,使黛玉拿杯,告了座才坐了,便听门口回了桂哥儿来了,润格早闻讯的立起,顾着看了史林二人,那脸只羞惭的绯红。

黛玉尝口茶,搁杯道:“他来,自然须叫了你姐姐,你姐弟自小一处长大,原是一家人,你又想着躲着他回避了去,纵明日过了大礼,他终究小你一两岁,总敬你是姐姐,你也便只管拿他当亲弟弟,日后彼此敬爱尊重,岂不比单凭了媒妁官婆说和的那些姻缘强?我们也能少操心。咱们家里又不苛责了外头那些凡俗虚礼,自来的大皱褶料也在心里的,只不在这里会子。”史湘云点头道:“刚早起便听丫头回了桂儿已来过一遭,原是我们这丫头昨儿下晌便来寻了我这里,晚上只跟着睡了。桂儿怕是在园子里不见人,方早起的来这里,我那会儿只忙着捡点包袱,哪里知道他叫丫头只撵了桂儿去了。各人倒坐卧也不安的,拘泥半日,也不管你那弟弟心里急。”黛玉见润格脸越发红了,只止湘云道:“罢了,你还说,瞧我女儿都这样了,白叫我心疼。”史湘云早叫人请了桂哥儿进来。

桂儿进屋只向史林二人请安,因不想他娘也在,脸也红了。听使坐只告了坐下,接了杯便吃尽,方定了回神,握杯道:“因明日同姐姐完了礼,又要克日出了远门,便心里因思姐姐可也愿不愿只离了父母一家子的,若姐姐只想留京爱守着家里,我也好推了这外任不做他,只跟了姐姐在家里一处,日后再说。为着这话,我昨日晚饭顾不得吃的寻姐姐去,才听姐姐回了这边歇了,早起又来,”黛玉不等说完,便道:“你这孩子糊涂,早告诉了我,我才来也替你只问了。”那湘云不由得听此只“噗嗤”一笑,忙又掩口,只好摆手向黛玉示意了,黛玉遂起身跟湘云进了房里,实则早也明了湘云之意,姊妹二人进内只掩了门,湘云请黛玉炕上歪着,带着丫头开柜翻箱的收拾了几个包袱,黛玉探问卫若兰不日下聘的话,果然湘云早已先得了信儿的,遂一起翻看了昨日众人送来的表礼,湘云又说起贾政丧日里,诸人只请他坐镇协理的话,黛玉便夸他有掌家才能,日后只管与卫若兰夫唱妇随,好主内持家,姊妹闲话,又计较为桂儿布置洞房。

外头桂哥儿往润格近旁椅上挪坐了,看着道:“姐姐自昨儿起到这会子才要见了我,等明儿过了,还见不见呢。”说着话手向几上拈了果子吃,润格低头轻声儿回他:“你来问我,我知道么。”桂哥儿便握了润格一手道:“横竖我知道,只比常日亲近,也由不得姐姐躲起来,才好呢。”润格闻听只急恼因轻推了桂哥儿手道:“你混说的什么,这也是榜上有名的人的样儿?”桂哥儿坐着索性展靠着撒开手脚的笑道:“彪炳名头又如何?不过身家仕途,皆是些薄凉物罢了,此生有姐姐,那些方才有用场的。姐姐此生也做完了,再有只得逞了大丈夫所为,可知我心里得意,也愿姐姐你同我一样。”润格道:“你后头的话讲的好,我竟爱听你说这个。书上有话,道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原不为碍着你的抱负,偏你又拿着那样话做了幌子寻来要问了我,枉我素日跟你说的那些。”说只不由使手指轻戳了桂哥儿额角,桂哥儿扭脸躲了,只暗自吐了舌,回头笑道:“人只知我有这个姐姐原是闺中弱质女儿,却不知我的锦绣前程多只赖了姐姐平日教导才得来,我问姐姐离京离亲的话,正是使人得知姐姐独是个重大义,轻势力薄私情的人。”润格掩口笑道:“又贫嘴延舌起来,你既身负国恩家望,担任了职守,我便是了那糊涂小气的,只贪赖京地浮华,竟叫你捐弃官职,只顾借赖祖宗家底过火,落得旁人口里一个不贤悍妇,若助你建功立业的,则反之,不过得了贤名儿。哪里如你说的,取大义轻安享的,你也是拿这话这里支吾一顿。”润格半低头说话,见他只不说,才回面抬脸的看了,只四目一对,润格忙扭脸别处,因拿帕子轻拭一回唇角掩饰了愧涩。桂哥儿轻声儿道:“只是昨日才听了成亲的话,又不知姐姐心里究竟怎样,只是想立刻往跟前问了,不想姐姐只躲开了,昨晚再无好睡,又有今日一夜的等候去,才体会了度日如年的滋味来。”润格叹道:“我的好弟弟,你要问我心里如何,我岂能说了?横竖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纵混说这里的话,不过多此一举罢了。”说末一句声音只小如蚊蝇,桂哥儿点头,道:“姐姐吃口茶。”因倒了茶给他,润格接杯,看桂哥儿也吃了,又听道:“多谢姐姐说了这些话,我心里只受用多余了的。姐姐可知道,昨儿后晌琏二伯叫了我去瞧了指给我们的院子,不如我带姐姐一起再看看新屋子去。”润格贝齿轻含了唇角,半日点一点头,桂哥儿见允,早拉了手站起,一起便往外走去。

史林二人里头听丫头回话润格姐弟出院门了,湘云方扶了黛玉离了靠枕下了炕,二人出来问了,便也要跟了向新院子去,湘云吩咐了叫屋里人拿着那几个簇新包袱,一队人便出了梨香院。

润格桂儿前头走至新院,丫头婆子惊异一回,忙问了好,桂儿春风满面,问了几句话,拉了润格进屋中,丫头拿茶,润格坐了,桂儿环看笑道:“只今儿一个早饭的工夫,他们竟拾掇这样齐整,姐姐看,院里和屋子几盆花还是我早起走来叫人拿来摆那里的。姐姐再瞧这妆台,比姐姐在园子里的那个又大气又好。也不知道官家怎么就叫人立刻干干净净只弄了来,还有绣墩靠椅,一屋子一色簇新呢。”润格吃茶道:“昨日才吃了午饭,丫头便说有人在大观楼那里取些大物件,我往廊上的依了栏杆瞧了,竟不想原是这拔步榻,这屋里这些新桌椅妆台,想也是老早竟在阁楼上储藏,你也园子里住着,竟不知道么?”桂儿使手摸了脑勺,只恍然乜斜了眼道:“原是姐姐留心这些。”润格听了不由嗤道:“我原略瞧了一眼罢了,昨儿哪里竟知道了为的这里这些?再促狭混指着我,我便回去,你只独自这里顽去。”说只站起嗔容满面,便要去,桂儿忙伸直俩手臂的拦住,求道:“好姐姐,我原想叫姐姐来先熟知这里,再想着须添了哪样,姐姐不犯只恼我,又拿回去的话堵了我去。”说只凑近了,又小声接道:“姐姐才又说回去回去的,莫若连我也只跟了道回去回去的,倒罢。”说只红了脸,又打拱作揖的赔笑拉着润格衣角,口里只把“好姐姐”见了几十遍,竟如儿时一般模样,润格越发涨红了脸,嗔了道:“嗳嗳,原不该跟了你来,嗳,今儿只不该见了你去。”才要赌气扭身向窗口处,只难却纠缠的。

正在难分难解,就听院里说话声,桂儿拉了润格向门口,原见林黛玉史湘云进来,后头一群人皆拿着簇新妆奁包裹诸物,姐弟俩接了林黛玉拾矶进来,扶了椅上坐了,藕官蕊官便指挥众人始铺陈,一时只将桌裙椅袱背褡皆崭新摆弄张贴妥当,正挪了椅子站了张挂起软烟罗纱帐,只收拾布置睡榻,史林等瞧着,又另替换了哪一样颜色,正皆满面欢喜的弄着,就听是尤氏平儿来了,芳官也便跟来伺候。

史湘云忙请进,润格捧茶给他妯娌,尤氏笑道:“本家婶子嫂子妯娌的来了一群人,只在老太太那里,才说叫人请了你们二位奶奶去了也同着坐坐去,丫头道了皆往这里来了,想是这里布置着。那门宗拿来贺礼,不过多是细巧针线尺头,老太太只管回赏了。”平儿吃了茶笑道:“这会子赶着收拾起鸾房,也不叫人告诉了我去,只这里这一幅罗维,原是我特给新人添置的,还叫人立刻拿来挂着。那榻上一对鸳枕原是大嫂子一早许下,宝二奶奶也答应了的,怎又摆好了你们的?大嫂子哪里肯依了去。”尤氏听了,方道:“叫丫头把那里几个包袱解开,指定有我的那两对绣枕,还是平儿眼尖,我才来只看花了眼,竟忘了这话。”又备细吩咐了花色样子,另丫头向史湘云拿来的几个包袱里翻看,尤氏道:“晌午饭竟都往前头吃去,老太太已叫给那些人留饭呢,索性混着一处胡乱吃了,倒省事儿些。”黛玉笑道:“也好,这里竟这样罢了,才两个孩子只看着掂掇屋里陈设,还不知心里中意不中意呢。”润格福礼道:“叫母亲费心了,才二位伯妈说了早拿来帐子枕头的,竟不用叫他们拿出再添置了屋里,原只收着,因想离京时再同着书屉包箱的拿去爷任所再好使,等那里安顿妥了,日日眼前的瞧见家里的物什,也好作了念想的。”尤氏听了点头道:“也只咱们家的孩子大方通透,又聪明,行事周正又得体,叫人省心敬伏。”平儿轻推了尤氏笑道:“赖好竟由着旁人说去,倒自家人夸起自家孩子来。只年纪轻轻高中上了御榜的,再往那长安县衙门里坐着,须人人拜见了称了老爷呢。再看我们家里这位史小姐,等明儿过了,再只出了京里荣国府,也不是了少奶奶,竟直是了太太呢,连我还眼红。”尤氏便推了平儿使出门,道:“倒去,还舞手舞脚嫌我说话积粘,你这不害臊,哪里又有嫡亲的伯妈竟自眼红了侄儿媳妇呢,快走,快走,看我到了那里不说了这个笑话才怪。”惹得众人大笑,因说笑着牵唤搀扶了往王夫人这里来。

众人簇拥着桂哥儿润格进来,姐弟向上请安,王夫人招手使往近,只叫左右的捱着坐了,便一手揽了桂哥儿一手抚着润格,向润格道:“好孩子,这会子还来给我请安,只是日后多早晚才再得了你们这份孝心,白叫我想着去。”润格拿帕子为王夫人拭泪,又使眼色给桂儿,桂哥儿便笑道:“老祖宗宽心些,我们离了京,必日日写信向老祖宗问安,老祖宗见了我们笔迹,竟不跟见了真人一样,孝顺指定短不得的。”王夫人使手婆娑他,落泪道:“好,好。”又使皆坐着。

院子里廊檐下早摆放几张大圆桌,一群老少妇女围坐着,见诸眷进屋,又没人回话,原只稳坐且吃着桌上果点瓜子,因彼此小声碎语。周瑞家的上前回话,王夫人便道先等院子里的人吃完再传了饭,又叫平儿往门外招呼着,平儿应了出来,下阶向右手圆桌前坐了,只与那位年高妇女说话,称了“老祖宗”,请了茶,一时饭菜上齐,平儿只陪着一处吃酒。

屋中王夫人暂与诸人闲话,史湘云道往贾政牌位前进香,王夫人另玉钏伺候跟着进去,便说起卫家才刚遣人送来聘礼的话。

林黛玉纳罕道:“才听卫家要来下聘,不想挑了今日,想是不知道咱们家里明日有事呢。再只听说,那卫家还有个身患了恶疾的大奶奶呢,早也夫妻分了房的过,都有十多年光景。即便那边实情如此,我因想,倒不知底下娶了云妹妹过门,又叫往哪里住去?”王夫人笑道:“即来下聘,自然有个尺度,要不谁还敢来?只云儿大事再完了,我才得又去下块心病。”黛玉笑道:“那样个门户里,空房倒多余。只是那前房还有个小姐,云儿过了门,上头有公婆,有大房位份,又有个大小姐,这们日日一处,难免日久没有了是非口舌的,我恐云儿性憨直,再白吃了亏。倒是咱们这里发嫁了他,总须保全他才是,况且还有个初儿,那是必也得跟了过去呢。”王夫人笑道:“依你的意思,倒是将那卫家的娇客只招赘了我们家倒好?”黛玉拿了丫头手里茶托上的茶杯,奉了王夫人,笑道:“也不一定非得入赘了去,究竟如何才算好,容再斟酌商量。”婆媳正说笑,见史湘云出来,只暂掩住了。尤氏便提起才平儿在新院子屋中说起眼红了太太的话,就见平儿进来回话,众人方住了笑,尤氏听平儿回话只忙站起,和平儿出来,妯娌二人扶了两个老妪送了出院外,余下的也有辞去的,也有延坐闲话的。

平儿叫周瑞家的往那些里坐陪吃酒,同尤氏复进来,王夫人使坐了,因提起史湘云亲事的话,平儿听了笑道:“云儿还愁的什么,这京城里,哪一处空房院瞧着好,还不是任由他挑去,这多年绣庄子挣下的银子还愁买不下个荣国府呢!即有银子这会子不使,还等多早晚去?又得了体面嫁妆,两个人只独门独院的住着,又与哪个相干呢。亏了是他,再只换作旁的人,我也说不得这话去。”史林听只抿嘴一笑,王夫人点头。便见丫头传话,周瑞家的送了诸本家女眷皆去了,王夫人便另传了酒菜来,又叫人使叫了园子里几个哥儿姐儿都来,又暗嘱林黛玉自回房吃份例饭菜,黛玉轻声回道:“这会子若去了,断不成事,原为着哥儿喜事才娘儿们聚坐吃酒,老太太放心就是,横竖无碍。”王夫人方罢。

平儿站着指挥众人摆好桌椅,手里拿着一把筷子安席,上首桌王夫人左右桂哥儿润格一起坐着,贾梅儿,芷菁,三姐儿,子初贾棠姊妹兄弟围坐,尤平史林一桌,平儿只陪坐吃酒,又叫玉钏银蝶丰儿等只在此桌坐了打横,芳官胡氏一桌,只是虚设位子,他二人只在上两桌伺候,众人吃酒的贺了,一时吃罢,撤下桌椅,胡氏芳官二人才叫上了酒菜的吃了。等众丫头媳妇收拾擦扫毕,又坐着吃茶闲话会子,恐王夫人乏了,彼此点头只依序的辞了,不提。

翌日,荣国府便有许多人来,概为贺喜小爷赴任之喜,几家公侯世交,也有亲来的也有不知情未来的,也有遣人送来贺礼的,也有吃酒看戏的,也难备述。京里族亲至戚只坐等看了一对新人拜堂成礼的热闹。北静王南安郡王等也打发人来送了礼,贾环请至书房纳了礼单,让一回茶,便见辞了要去,贾环另贾容贾蔷管家等送出门去。一时院子里鞭炮鼓乐声起,众丁眷齐聚荣禧堂观看新人礼成,只了却一桩大事。

三日后,众人送新人离京赴任,直至洒泪亭暂驻,一家人再无别话,只千叮万嘱惟早见家书为盼。王夫人早命贾琏派贾棠子初哥俩带着亲丁,有贾蔷贾芸儿子贾砚贾磬,贾菌贾蒌,并贾璜贾?贾茵贾芝等,连同一众厮童仆妇丫头共得二三十人,只骑马乘车的送至长安任官邸。这里贾氏人丁才离了洒泪亭,两个女尼便由路旁草树后闪身走出,正是钟霓金子主仆二人,钟霓站立官道,望尘落泪,金子劝他进亭内坐着歇息,钟霓半日方举步踏阶的往亭栏杆靠座上坐了,犹举目看那一队已去远的车马,金子取出茶窠伺候钟霓吃茶,钟霓接杯,却又递去,只忍不住腌面悲泣哽咽。眼见落日归山,方舍了洒泪亭往回。不提。

忽这日早饭毕,便有卫若兰亲来拜府。贾琏听报只亲自接入,命小厮叫来宝玉,弟兄二人书房内请坐请茶,说几句闲话,贾琏便请往上房。

王夫人这里早得了话,尤平史林只如常才在一处闲话请安,一时听丫头报了往这里来,妯娌几人因向内里回避。

宝玉请卫若兰步下穿堂进院,只见鸦雀不闻,廖廓廊檐下站着两三个丫鬟,门边侍立的丫头见来早打起湘帘,宝玉请卫若兰上阶,二人进槛。

但见屋中当地一锃亮镂空厚铜香鼎正销融着缕缕烟香,只显得窗明几净,堂上靠后正中一幅十二扇的厚重楠木雕镂折屏上绣花绢纱镶着,屏前置一方矮足榻,榻顶悬着茜纱罗帐,帐子两侧搭在矮榻扶手靠围半收状,那靠围设立于矮榻两侧及榻后,后方靠围面壁上挂着白犀麈,又有几枝孔雀翎做装饰。榻侧后一对两尺高的青花云釉大肚官窑耳瓶,瓶颈内插着四季香草,又有雕刻彩绘栩栩如生的富贵牡丹香木静观花卉。屋下四个两尺见方的大红洋漆立柱基础莲台青石柱鼎,后方一对红柱因两厢收缚着高挂莽缎隔尘罗幅幔帷,秋香色如意结子扎着,垂着镶嵌明珠绦子流苏。

屋宇轩昂,一色石青格子案花裱糊着平整天花顶,壁上挂毯护着,窗格子间帖挂字幅画帧,当棠两溜一色赭色楠木大靠椅左右依两边柱前摆放,椅前脚踏只踩着当地波斯毯两端沿口,皆是一色绣绒椅袱椅褡,垫着针黹刺绣坐垫。两侧上首两靠椅间各有方形楠木描花洋漆几——此间陈设只与当日贾母居住时候并无大差——一暮年贵妇正歪在铺垫了华毯又搭着金线编织的薄簟的榻边,臻首蟠鬓珠钗灼耀,两鬓华发初生,一个面目清秀的小丫鬟近边下首墩身伺候,手拿美人拳捶腿,听报了人来,丫头依命起身退向柱旁侍立,妇人早离枕坐起,眉目堆笑一壁寻声看过来。卫若兰走近,早垂目低头,见方砖展铺的地上正中一方两间大小的波斯地毯,四边沿缀着半尺的绒线流苏延角,丫头只将两方跪蒲往地毯正中摆放,宝玉早单膝跪了口里请了安,卫若兰忙依着请安。

王夫人抬手使起,又叫宝玉请了落座。卫若兰跟着站起又躬身揖了谢座,方应请坐着。丫头早端着茶托上来,宝玉拿茶递请,卫若兰接了只轻放着座间明漆几上,拱手揖礼的笑道:“晚生卫若兰,祖上与府上原属世交,今日只专意叨扰,请老夫人安。”王夫人笑道:“我也知道你祖上和太老爷旧事,这就更好了,门第品貌也相称,迟早也须见见,你今儿既来,才好呢。你也不要嫌弃我这里啰嗦你,前几日府里接着贵府的聘礼,不消说,原是大大的喜事,只是我听府上些话,才想问你,我娶了我这表侄女,你是他跟你进门照看了家人不是?”卫若兰一笑,看了宝玉,道:“回老太太话,你老人家只不知,自家父殁了,屋里闲人也多,管事的和一些下人,原事事掌管的稳妥,萱堂已年迈,常日爱吃斋念佛。只管家原是跟了父祖几辈子的老人,可问了世兄宝玉,平日里哪里由我过问操心了屋里的那些琐事呢,不过闲了向堂上叩请了问安就罢了。嗳,皆因晚生旧闺中持痒多年,都知道世侄心里沉闷症结的,也无人轻招了去,落得清闲,倒是出入来去无牵念的,倒懵殆了许多时光。”说此纳头轻叹。宝玉拿杯请了,二人吃茶。听王夫人道:“你说的,我也听得明白,痴心人有几人在身边,须强过嫡亲的骨肉,这也是祖上看人看的真。只是我想我那表侄女,守着亡夫两个儿女孤寡至今,只在我身边伺候,已有十来年,日日足不出户的,只知教养子女,亏了早日里置办点子生计,如今也不愁吃用使费,既中意了你应了出嫁给你,原也不为了稀图家私根基。再者,纵性情憨率敦厚,那也是出身侯门的千金,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的委屈呢。所以,我啰嗦你的话,竟是想你二人成了亲后,能可清静安稳过活,我如此说,只可担保他行事周正,也不爱混撒性子的背后挑唆些闲话,任谁同他处着,只夸他乖觉伶俐,白招人疼惜,”宝玉只打断了笑道:“老太太又劳神讲了这些,也罢了,我管保老太太只放宽心,有我呢。”说着,拉卫若兰站起,就要辞出,卫若兰只叩辞了,站起了道:“老太太已照管了他这些年,原该歇着了,只请老太太放心,日后定当加倍待他好了,也为不辜负了府里多年的保全照看,及日后挂念着。”王夫人点头道了:“好。”笑嘱宝玉道:“宝玉,你好生带着新客往园子里瞧瞧的散会子,我才说了那些话,园子里逛逛也好解解闷,晌午竟叫厨里置了酒,请了你珍大哥也来,陪着吃了酒。往后竟是亲戚了,若闲了时,只管白来瞧瞧这里。今儿我先挑下好东西预备着,不拘哪日给了你这新妹夫就是了。”卫若兰连称“不敢”又道“费心”复辞了,宝玉便拉他退步转身的方出来。

卫若兰跟着宝玉进园中着实览看一回,口里称赞了园子建造别致精巧,堪羡之意溢于言表。不觉已是饭时,方出来回至前院,早有小厮等着请往大书房。进来只见贾琏已坐等,彼此请了落座吃茶,就见贾珍进来,贾珍既来,贾蓉也便跟来伺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