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马钰涵立即拒绝,“我不害怕。”
气得谢斯年当即翻了个白眼,像,真是太他妈像了,一个犟种德行。行吧,无所谓了,这次他真的病了,他可以彻底不操心外面的事情了。话虽这么说,他仍然向上汇报了他的情况,并对职业暴露的事情作出检讨,是他不够小心没有仔细检查。
他再次想给雪子发个消息。
但他又不敢说,妹妹和他一样面临着艰巨的挑战。
算了,就这样吧。
谢斯年所不知道的是,韩雪此时此刻也遭遇着类似的问题,只不过雪子要更严重。她挺过了缺少物资、人员的时候,在逐渐走向正轨时遭遇到了新的麻烦,第一时间告知家属后,她得到了及时的治疗与充分的休息。
此刻对于留守的爷仨儿来说,他们也同样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这边的谢斯年仅72h就出现了高热、寒战,CT显示肺部大面积感染,几乎是始料未及的速度,马钰涵上一秒还在试图进行物理降温,下一秒谢斯年的脉氧仅剩75%!
紧急进行气管切开、中心静脉通路、CVP、IABP……所有的高级生命支持有条不紊的进行,伴随谢斯年很快进入镇静状态,他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了。结束这一切的马钰涵呆愣在原地,明明前两天还一起有说有笑、并肩战斗的谢老师,就突然倒下了。
一切来的这么突然,大家始料未及。
专家组对此高度重视,分析了很多与感染相关的因素,并根据之前的重症病例经验提出治疗措施。
“至少,生命体征是稳定了。”
“接下来就看谢老师能不能挺过免疫反应这一关了……”
久经沙场的众人心里清楚,如果将希望寄托于病人自身,要么是这一疾病无伤大雅,要么是目前对这一疾病束手无策。此刻大家的心情十分沉重,可防控工作仍然要继续,面对疾病绝不屈服是一代又一代医学生的理想与信念,它只会因我们之中的同志倒下而变得更加坚定。
此后五天的时间,马钰涵继续住在隔离病房并和其他的小组成员共同承担谢斯年的护理工作,他几乎将除去睡眠外所有的时间用在了工作上,即便他们不同住、严博看不到他口罩下的脸,也能感觉到他的疲惫。
“哥,你要不要休息两天?”严博试探性地问,“我替您。”
他确实要撑不住了,毕竟已经不是二十出出头的小伙子了……“过了今晚吧,明天就有双人班了,我就可以休息一天了。”
深夜里,马钰涵拉着张凳子并依靠着床栏休息,而严博干脆躺在地上。“哎,边儿上不是有行军床吗?”说着还用脚尖碰了碰他。
“别踢我,哥哥。”严博摇头说,“我太热了,感觉在蒸桑拿一样。”
嘁,还以为怎么了呢。
“知足吧你小子,你看南方没有供暖的地方,这个天气防护服里面还要穿羽绒服,冻都冻……”
“呜,呜呜呜……”
仿佛有哭声,两人不再说话,安静地听着,突然呼吸机人机对抗报警——谢老师醒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二人默契分工,严博猛地跳起来查看呼吸机参数、注射泵镇静药速度,简单调整过后消除警报,“快去跟值班大夫说,谢老师醒了!”马钰涵进行简单的床边查体,确定谢斯年是有意识的,试着拍拍肩膀呼唤道:“谢老师,谢老师?我马钰涵,能听见我说话你点点头?”
仿佛是在梦中没有醒过来,他拼命地摇头,气管切开附近的纱布被他弄出褶皱,这时他又伸手想挣脱保护性约束,像是要抓住什么一般面容痛苦。此时的谢老师早已失去往日的干练与果断,相反,他面容消瘦、皮肤黝黑,失去了往日全部的色彩。
直到马钰涵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谢斯年逐渐安稳下来,情绪也平复了许多。
值班医生简单看了下,确定谢斯年是有意识的,严博正在面对电脑敲着护理记录:“GCS打个10?语言是T——您跟谢老师说抬抬右手我再看一眼,”他不确定地让医生再评估一次,大声嚷嚷却被谢斯年听到了,当医生刚刚凑近时谢斯年就缓慢地将胳膊抬起来了。
“你还不信,你看我们谢老师都听见了。”大夫又俯下身嘱咐:“谢老师,您好好的哈,咱快康复了——累了是吧?睡了四五天了,您辛苦了哈。”虽然是凌晨,病房氛围马上活跃起来了,“下个班儿我能跟他们汇报好消息了,谢老师醒了。”
与大家的欢呼雀跃不同,马钰涵却有种隐隐的担忧。直到严博再次放倒在地上,他将注意力再次落在始终未曾松开他的手的谢斯年身上。不知何时,谢斯年早已泪流满面。
他慌张地抽出旁边的纸巾,片刻未敢松开谢斯年的手,轻轻擦拭着谢斯年额头上的汗和面颊上的眼泪,许久许久,眼泪还是止不住。像之前那位大爷一样,谢斯年如果能发声,或许此刻早已声嘶力竭。
马钰涵原本希望去拿纸币让他写出来,可他一直不松手。没办法,只能再次试图从谢斯年的口型中读出些有用的信息,“妈妈?”他根据谢斯年的口型揣度。
谢斯年重重地摇头。
“麻木?”
还是摇头。
不行,这不是个办法,“是您的亲人?不是妈妈?”马钰涵询问。
这次他点头了。
“那……是,妹妹?”
谢斯年继续点头,眼泪再次决堤。
没错,是妹妹,他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是妹妹离开了的梦,一如雪子从新疆回来时抱住他所说的一样,她在飞机上梦见爸爸……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他喊了无数声“雪子”,现实里却没有一句掷地有声的话,人人都听不到,雪子也听不到;梦里的雪子没有回头,她就这么……消失在了谢斯年梦境的边际,再也找不到。
接到电话的吴奕乐呆呆地站在床前,直到电话挂断、烟蒂烫了手,他才呆愣愣地扔掉手中的电话,并将烟蒂扔在窗边的烟灰缸里。他没有哭,甚至没有难过,他甚至想到的是以后没有人限制他在卧室里不能抽烟了——这次,真的不会有人再管他了……像是心里重要的一块被挖去,一起被带进了一个透不进光的空间里。
李凡头一次讨厌长大,所有复杂的情绪一同变成了眼泪——雪子姐没了,家里最站他立场的人走了,他久哥没了爸妈这次又没了妹妹,优优也失去了妈妈,久哥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联系了……怎么办,以后该怎么办。
所有的问题压得他喘不过气。
正在看电视的优优问:“爸爸,你怎么哭了?”
李凡揉揉眼睛,“没事,来,优优——让爸爸抱抱。”小孩儿很贴心地靠进李凡的怀里,懵懂的她像当年的李凡一样很会感知他人的情绪。“今天……在我这边睡吧,让你爸一个人静静。”
“爸爸他怎么了?是不是和妈妈有关?”优优立即反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这话,刚刚咽下去的眼泪再次决堤,李凡将头埋进优优瘦小的肩膀,“呜,呜呜呜呜……”他一手捂着优优的眼睛,另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哭嚎,“对不起,对不起,优优……对不起……”
优优是小孩子,不是小傻子。她沉默片刻,两颗豆大的眼泪随即夺眶而出,还保持着小大人的冷静轻轻抚摸李凡的脑袋:“爸爸,别哭了,别哭了爸爸……”
所有压抑许久的情绪迸发而出,李凡由衷不希望吴栽如此听话、懂事,她最好是个叛逆的姑娘——特别是失去了妈妈。越是懂事的孩子,越将在人生中承受更多不属于她的情绪,连着她自己的那份一起背负。
此后三天谢斯年仍然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加上镇静药的作用他常以为那场梦是他的错觉,可每次醒过来他又知道这是真的。尤其是当他第四天拔管之后能说话了、可以下地走路了,从生死线上回来的谢斯年看到了个输入。
——刘海军。
他坐在床边,一把抓住眼神闪躲的刘海军,“海军哥……”他的声音虚弱而坚定,阴沉得让人汗毛直立,“雪子是不是,是不是……”
他说不出口。
“我没有妹妹了,对不对?海军哥……”
刘海军双目发红,他垂下头去不敢看谢斯年,“年子,你可得好好的,你,你不要太激动……”他冷静下来缓缓说:“我本来想,晚两天跟你说,这次就是来看看你。”
“三月十号那天她被感染,十三号那天就……太突然了,和很多突发重症病例一样。”
“年子,你要好好的,年子……”
多年的好兄弟隔着防护服相拥而泣,每个多少挺过谢斯年过往的人都默默流下眼泪。可防护服太沉重了,他们的手不能伸进面屏下擦拭眼泪,他们又不敢哭太久,眼泪会打湿来之不易的N95口罩。
历史的车轮仍然在滚滚向前,每个做好牺牲准备的理想主义者都悍不畏死。
仿佛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也可能是他太累了,得知这一消息的谢斯年又继续睡了三天。直到深夜他莫名醒来,微弱的灯光、闪烁的机器,似乎都在吵他的眼睛。他看向身边白色的身影,本来不想打扰他,但他刚刚一起身,穿着防护服的身影猛地惊醒。
“钰涵,”谢斯年的嗓音沙哑,“我认出你了。”
此刻的马钰涵显得格外疲惫,他先是打了个哈欠,从旁边拿来准备好的吸管和水递给谢斯年,“谢老师,喝点水吧,这两天都没吃什么东西。”
他点点头后探着脑袋用嘴唇衔着吸管嘬了两口,室温下的矿泉水进入燥热的口腔显得尤为冰凉,仿佛嗓子也好受了许多。
“你没事吧,钰涵?”
“我没事,”他回答说,“相比之下我挺担心你的,谢老师。”
“我……听别的老师说起你了。”
“韩老师也很了不起,和你一样。”
听到这话的谢斯年却立即摇摇头,他的神色严肃,眼角再次闪烁出泪光,“我是个没用的哥哥,每次都是妹妹替我冲在前面,每次都是……”
“我和我爱人刚谈恋爱时,我爱人得了绝症,那时候有个外派进修的名额去德国,是她顶了我的名额。”
“外人看来这是好事,可只有当事人的我们知道,在当时的特殊情况下很可能我和我爱人一别就天人永隔了。”
马钰涵感觉接下来的问题有些冒昧,可他还是难掩关切:“您爱人,得的是什么病?——他现在还好吗?”
谢斯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正当他犹豫时,马钰涵又补充道:“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了。”
“不,”谢斯年立即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不知道从哪里跟你说起。你接触过血液病吗?”
“知道一点。”
谢斯年的眼神里闪烁出一丝诧异,又试探性问:“慢性粒细胞白血病,听说过吗?”
“知道。”马钰涵回答,“可现在已经不是绝症了,而且药也便宜了。”
“是的,我爱人得病到现在已经……十二年了。”提到这个,谢斯年劫后余生的喜悦溢于言表,当他想继续说时,却看到马钰涵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怎么了?”
“我知道这个病——我哥哥就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马钰涵说完又眨了眨眼试图将眼泪憋回去,闷闷的鼻音却出卖了他:“还好您爱人最艰苦的那段时间挺过来了。”
试图掩盖情绪的一句话让谢斯年备受触动,是的,像李凡幸运的人其实并不多。他想道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是不该提起这段伤心往事?他未曾想过他所研究的血液系统恶性肿瘤竟然……如此普遍。
眼见话题陷入僵局,马钰涵主动开口:“有您和您爱人的照片吗?一定很漂亮吧?”
“有,”谢斯年坐起身正四处寻找时,手机被马钰涵递了过来,他表示感谢后解锁快速在相册里翻找,直到他找到一张更早些年与李凡的合照递给马钰涵。
三十八岁的谢斯年早就没有了十八岁时对自我与取向的不接纳,反而他相信在现如今这个时代,“爱”变得更加难能可贵。
“哦——您爱人也是男生?”马钰涵有些惊讶,认真端详照片后他却觉得有点眼熟,“嗯……有点眼熟,感觉您爱人是那种经常会冒出些奇思妙想的人。”
接过手机的谢斯年轻笑一声,“你感觉得还很准,”当他看到时钟上显示现在已经是二十五号的凌晨时,他突然想到:“坏了。”
沉浸那张有些熟悉的脸没有缓过神的马钰涵被吓一跳,“怎么了谢老师?”
“我爱人的药快吃完了。”
这阵子和家里也没有联系,出门前隐约记得李凡的药能吃到四月二号,他把每一天算的清清楚楚,眼看着就剩下一周的量了——可外面还在封控,他们俩还带着个孩子,去医院开药显然不安全。
“您家住哪儿?”马钰涵看似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北三环。”
“北三环……那我给您想想办法。是伊马替尼对吧?”
这都被他猜到了,谢斯年点点头:“是。”不是猜到,谢斯年后知后觉,这个药名或许是他一生的痛。
马钰涵进一步询问了小区名后,从房间走出去打了个电话,“喂心儿姐,嗯,你那边居委情况怎么样?是这样,我们有一同事的爱人——哎他们俩和我们情况一样,他爱人有个罕见病的药,对,挺特殊的……行,我把位置、电话和药名发给你,好,谢谢。”
解决了药的问题,那晚他们又聊了好多,仿佛是时空错位的医生与患者家属如今成为了同一战壕的战友,又像是漂泊多年的好友,谢斯年提起他想念的妹妹,马钰涵讲述了他哥哥来北京看病的种种过往……儿时一幕幕在对话中插播,那些不能提起的过往和迷茫的将来在这一夜成了希望的序章。
最重要的不是康复,而是带病活下去——相同的,活下来的人要带着遗憾继续活下去。
当谢斯年恢复后他瘦了将近二十斤,春天也在他昏迷之中悄然来临。不再出现确诊病例后,伴随重症病房逐一关闭很多同事们也可以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中。春天还是那个春天,就是有很多人留在了冬春之交的那些日子里不再回来。
他们终于可以换下防护服见面了,N95口罩在他的脸上一圈留下深深地烙印,压力性损伤刚愈合就再次破损,原本白净的脸上也出现了几道疤痕。谢斯年任务结束标志着这里不再是隔离医院,站在门口告别时,“再见,谢老师。”马钰涵对他说,“希望之后可以看到个健健康康的你。”
“再见,钰涵。”谢斯年挥挥手后呆呆站在原地,又觉得不够热烈,他主动走上前去抱住了马钰涵,“谢谢你,谢谢你们。”
“这是我们想对您说的,”马钰涵回应了他的拥抱,又向远处指了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护理组的同事们远远地站在楼门口冲他挥手。“博博和小金不敢来,他们说他们哭了估计要我安慰,他们很难收场。”说着,他也跟着抹了把眼泪,“真烦人,每次都把我推出来……”
他冲着众人的方向竖起大拇哥,拍拍马钰涵的肩膀:“你们每个人都很厉害,都很了不起。”他说,“我的老师说过,生命一旦召感一个人就绝对不会放弃他。”
“大家因对生命的渴望而来到这个世界,必将活出你们每个人的色彩。”
“你也一样,谢老师。”马钰涵在风中擦了把眼泪说。“雪子会因为有你这样的哥哥而骄傲,”他攥紧拳头放在谢斯年的胸口,“和你因她而骄傲一样。”
“好。”谢斯年说。
分别的那一刻是一定要到来的,吴奕乐开车来接他了,“再见,钰涵。”
“再见,谢老师。”
他们再次告别。
当谢斯年走到大门口时,身边像是一阵风一样跑过去个人影,只听身后大叫道:“钰涵——!”
刚想往回走的马钰涵听见声音回头,立即冲着那个人影跑了过去:“哥——!”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跨越寒冬,他们都好好的。
“你可吓死我了,怎么样?你没事了吧?”
“我不是跟你说了在家等我么?我马上就回去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傲娇与抱怨。
“小区一解封我就来了,脸上的疤疼不疼?”
“还好,嘿嘿——哥,你说我是不是英雄?”
“哎是是是,你一直是……”
回望的谢斯年看见这温馨的一幕有种说不出的辛酸,他为大家每一个能回家团圆的人高兴,又为失去妹妹而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