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除了现在围绕确诊病例开展工作的同志们之外,我们还需要有一部分人要接触重症病例。”
谢斯年说完将目光转向窗外,屋里安静的能听见窗外广播的声音,想了许久他说:“我相信你们每个人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所有打算,现在不需要我做什么动员工作——我请各位老师再想一想,仔细想清楚。”
“我们的身后是无数个家庭,大家既要为人民群众健康负责,也要为自己的家庭负责。我们以我们高尚的共产主义信仰为荣,同样我们的父母、伴侣、子女也以我们为荣,因此我希望作为家中顶梁柱的同志……”
他的话语突然被台下的一个声音打断,“谢老师您不用说了!”那个声音继续说道,“我们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
紧接着是整个会议室接二连三的附和声。
即便谢斯年早就料到是如此,他依旧难免地眼眶发热,“好,那我宣读一下重症小组成员。”他颤抖地从蓝色文件袋中拿出那张只有一个名字的纸,“协和医院,谢斯年。”
当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继续念下去时,他缓缓抬起头,几十双眼睛马上意识到——后面并没有其他人员安排。
“护理组与医疗组各需要十人,请各位举手报名,谢谢。”他假意揉揉眼睛掩盖泪光再次说道。
近乎没有任何犹豫的瞬间,台下立即有人举手响应: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马钰涵!”
“糖尿病医院,严博!”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金玉!”
……
之后的声音伴随谢斯年模糊的视线响成一片,无数人在疾病与生死的考验前再次义无反顾选择理想,他们因能忠于理想而倍感荣幸。是年纪大了吗?走出会议室良久的谢斯年揉揉泪眼,肯定是太累了……他两天才睡了六个小时,疲惫会使人变得感性。
不知是不是想起很多和韩叔叔有关的过往,他总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在穿上防护服之前,他又看了一眼消息,这次他如愿看到了雪子的回复;
“加油,哥。”
短短三个字的一句话使他安心了很多,与李凡简单发信息说明了最近发生了什么后,他又要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了。时刻守着手机等待消息的李凡第一时间得知他久哥的工作动向变化,但他没有急着回消息,因为他知道他久哥也急着回家,现在没到互诉衷肠的时候。
他所接诊的重症病人是个有糖尿病、冠心病的老人,等他们接手时专家组老师已经做好了气切、呼吸机支持等工作,他们的主要任务变成了基础管理,并负责做好感染防控。
一连持续几天,病人的情况好转,所有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旺盛的食欲是疾病康复的重要条件,也是黎明的曙光。“想吃什么?什么?——大爷您写出来吧,我没看懂。”严博实在猜不到老爷子想说什么,转身从护理车上拿来纸和笔,这是重症患者沟通最常用的手段。
大爷还是努力地想通过口型表达,但气管切开的套管没有封堵上仍然靠呼吸机支持,致使他无法发出声音。老爷子无奈地笑笑,经过几天的治疗他的皮肤仿佛黑了好几个色号,人也瘦了十几斤。
他写着歪歪扭扭的字,三个护士注视着他的笔尖聚精会神,生怕错过什么蛛丝马迹。
但字迹太潦草了……手没力气,给大爷急的一边写一边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
“曲奇?”
“蛋糕?”
“槽子糕?”
三个人猜了半天大爷还是摇头,最后干脆累得把纸笔放在了床上——不吃了还不行吗!
几个人隔着防护服挠挠头,一时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爷子最后尝试了一遍指了指图片上画出来的圆圈,又说了一次。
得到的回应还是一脸茫然的摇头。
“是不是鸡蛋糕?”
听到关键字眼的大爷马上睁开眼瞬间恢复光彩,然后冲着钰涵猛地点头。
“真是鸡蛋糕?”
大爷又点点头。
“得,咱白忙。”严博耸耸肩对金玉说道。
“……谁让你笨呢,被你误导。”个子不高的金玉她恨不得挑起脚来反驳这个大高个,她半开玩笑说道:“大爷都快放弃了!”
“哎!”严博想伸手捂她嘴,象征性地将戴着手套的手横在她面屏前,“怎么说话呢!”
俩活宝,“你们俩想什么呢?”马钰涵无语,“你们琢磨那俩东西哪样是半流质饮食?”
哦,也对。
最后他总结道:“别你们想吃什么就以为人家大爷想吃什么。”
离老远就听见他们聊吃的了,“想吃什么?”谢斯年凑近三个人的小团体中,“有机会点菜了赶紧点啊。”
“谢老师——诶没有,刚才说,大爷想吃鸡蛋糕。”
是么?“我刚才还听见严老师说什么曲奇之类的呢?”谢斯年不信,“哎是吧金老师?”
“……哎开玩笑呢谢老师。”
“他俩想吃蛋糕、曲奇、槽子糕,谢老师。”
金玉打圆场的话还没说完,被马钰涵一下戳穿,“行了吧,你们不好意思说我来说。”他扫视一眼统一小学生站姿的二人,口罩下藏着一抹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笑。
“……”
“严老师和金老师跟人家马老师学学——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和我见外?”谢斯年假模假样教育道,“怎么总让人家马老师当传话筒?”
“嗐,您甭管他俩,”坐在旁边写护理记录的马钰涵挤了些手消,边洗手边说:“他们俩就这样。”说起这个,他又弯下腰揉揉膝盖,嘟囔道:“哪天他们俩要郑重其事跟我说他们怎么怎么着了……要么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要么是治疗室被他们炸了。”
“诶哥你怎么这么说我!”
“就是,哪有那么夸张。”
“好了,收——你们俩该交今天菜单了,该做治疗做治疗。”
刚还在抱怨的两个人马上各归各位,只不过好像又嘀咕着什么马钰涵听不到的话,本来穿着防护服就闷,视线也窄,沟通要提高一个调门,这回更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了。
目睹一场好戏的谢斯年将手里的一次性换药包放在治疗车上,手上忙活着拆包并开玩笑地问:“马老师是他们俩带教老师?”
说起学生仿佛有无限的骄傲,“男孩儿是我在前单位的学生,现在是我前单位的护士长了——女孩儿是我现在这个单位的学生,去年刚毕业。”他又继续开玩笑:“所以才这德行。”
“哦,看不出来啊——不过我带的学生也这德行,每次见我都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还行,我们私下里关系很好。”说着,他走到病床旁拍了拍大爷,“大爷,给您换药了哈——我把枕头给您撤掉一个,要不然等会儿人家大夫不好弄!”待大爷点点头后,他趁着大爷抬头的功夫拿走个靠垫放在一边,琢磨着再这样沟通几天嗓子一定哑。他凑到谢斯年身边拧开小支的生理盐水放在车上,借着通力合作的机会主动提出:“谢老师您叫我钰涵就行,他们都这么叫我。”
“行。”谢斯年答应,他将治疗车拉到一个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开始换药,“诶我前两天还有点分不清你和严老师,穿上防护服我知道你们俩长什么样,一摘了口罩我还不认识了……后来你猜我怎么发现你们俩区别的?”
到冲洗环节,马钰涵拿着生理盐水递过去等他抽取,随口问:“怎么发现的?”
“你不戴眼镜,严老师戴眼镜。”
哦,这么简单啊?原以为他发现了他们哥俩什么不同之处呢。
“他个儿高一点,除此之外总感觉你们长得挺像的。”从前不善言辞的谢斯年逐渐喜欢和人闲聊,同时他也有义务了解下属,“感觉你们年纪都不大?”
“小金年纪小,我和博博都快三十了。”
“哦——诶我操……”
东西放得太近也有坏处,谢斯年一转身将桌上刚才放好准备用的剪子碰掉了,“钰涵你帮我再去物资库拿一把没拆包的无菌剪吧,这块我打算在靠着切口内侧的地方垫一下。”
“行,您等一下啊谢老师。”
基本固定好的谢斯年松了口气,结束了消毒、固定后他大部分工作就结束了,“老爷子再吸一次痰哈,会有点不舒服!”他拍拍大爷的肩膀说。
得到大爷的回应后谢斯年利落地进行吸痰,并安慰道:“比前两天少多了,再过两天看看快能拔管了,坚持住哈。”
行了,有希望了。做好妥善固定接上呼吸机后,也到了他们换班的时间了,奇怪,是马上吃饭了么,怎么感觉没那么闷了呢……
见接班的人来了,谢斯年第一时间表示:“行了,下班。”
吃饭无疑是繁重工作中最快乐的一件事,马钰涵当即喊道:“博博,小金——交班啦,洗手吃饭啦。”
“没事不着急哥,您先交班。”严博表示:“缓冲间太小了我们女生多,让小金先去换。”
“你也去吧,不差你一个。”
“好嘞哥,那我先换等你哟。”
真热闹,谢斯年心里暗笑说,比前两天的氛围好多了。果然,年轻人多的地方总能苦中作乐。
等交班结束可算能吃饭了,缓冲间内仅剩谢斯年与马钰涵两人,当他脱了上半部分防护服坐在凳子上打算一点一点往下卷时,马钰涵突然叫住了他:“谢老师,等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他猛地走上前去指向谢斯年小腿的位置。
被喊住的谢斯年一愣,下意识从用脱了手套的手由防护服内侧往外摸,摸到他手指的地方时立即发现了不对——空的!谢斯年右小腿外侧位置有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口子,约不到十公分。
——我操。
二人对视一眼,马钰涵似乎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慌张,“没关系谢老师,我们还没摘口罩。”
“我马上给指挥部打电话。”谢斯年立即说。
“你快脱了去洗澡,我来打电话!”马钰涵说完又深吸一口气劝说道:“安全要紧,谢老师。”
谢斯年实在没想到问题出在哪里,明明他没有碰过什么锐利的东西——等会儿,那把剪子?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看了啊,没发现防护服有问题啊……或许那时没有发现,意味着他已经在无效防护的情况下暴露了近半个小时了。
最先影响他的是这顿饭要自己吃了……并且这只是个开始,与其他接触着或疑似病例不同的地方在于,谢斯年是因为无效防护直接暴露在重症患者前。特别是上级知道他可能在此期间为病人吸过痰,上级单位立即要求就地单独隔离。
很快他的单独隔离病房被收拾好,工作大部分交给其他同事继续负责,如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再由他出面,期间还隔着防护利用会议视频的方式实现了重症病例会诊。仿佛没什么?谢斯年琢磨着好不容易有空了,要不给李凡发个消息?不行,就算不说他的处境太有空了也会被李凡猜出来。
问问雪子呢?
且不说雪子有没有空理他,雪子知道他有空一定能猜到他那边发生了什么。
“哎……”谢斯年晒着太阳叹了口气,突然闲下来还挺不习惯。尤其是谁都不能和谁联系,一下子更没劲了。
“谢老师。”
门口传来的声音使谢斯年回过神来,他转头看去挥了挥手:“钰涵。”
鉴于马钰涵和他一起换的防护服,考虑也存在暴露风险,上级要求执行相同的隔离;他主动提出可以由他在观察期间负责谢斯年的衣食起居与隔离观察工作,经过慎重考虑,上级批准马钰涵执行严密防护的前提下开展工作。
“吃饭了么?”谢斯年问。
“我吃了。”他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将盒饭放下,一路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走到谢斯年身边顺着窗子向外眺望,“外面阳光真好啊。”
谁不向往外面的阳光呢,谢斯年想。
“你害怕吗?”
怔了一刹,马钰涵摇摇头,“我不怕。”
“不好意思,”谢斯年满怀歉意,“是我拖累了你们大家伙儿,我以为我把什么都想周到了,没想到我自己出问题了……”
“您别这么说,谢老师。”马钰涵不知道戴着手套该触碰谢斯年哪里,经过短暂的犹豫他向谢斯年伸出手,“新戴的手套,除了您的饭我还没碰过别的。”
恍然大悟的谢斯年立即紧紧抓住马钰涵的手。
他继续说:“我们不会放弃任何一名同志。”
“很荣幸能认识您,像严博于我一样的荣幸,谢老师。”
“从见您的第一面起我就知道您是个充满热情与理想的人。”
“因此能在您身边工作也是我的荣幸。”
谢斯年一下子被说得不好意思,可眼前的年轻人目光坚定又不像是在说假话、吹嘘他。最终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用力攥了下他的手,“谢谢你,钰涵。”
见对方没有反感,马钰涵大大咧咧地用手拍了拍他肩膀:“哎嘛呢你,别总把谢挂嘴边。”
面对如今的处境,谢斯年的神色落寞,如果他小心一点会不会不至于如此?“……我爱人,也像你一样笃定、勇敢。”他真的想李凡了,“他的善良和你一样不怕人误会,不畏惧他人的眼光。”
“哦,那您爱人一定是个很好的人。”马钰涵带着点儿骄傲地夸赞,“我这么说是不是太不要脸了?有点自夸。”
“噗……”
看一脸严肃的谢斯年被逗笑了,马钰涵继续说:“昨天跟您说的蛋糕今天就送到了,是供应快餐的酒店做的,博博让我带给您尝尝。”
“嗐,小孩儿的玩意儿,你们吃就行。”谢斯年甩甩手表示。
“嘿,您怎么能这么说我们。”马钰涵很不乐意,“小学课文咱都学了,战场上一个苹果还一人咬一口呢,蛋糕怎么能少了您的呢?——等着,我给您拿过来。”
挺好的,谢斯年看向“哗啦哗啦”跑出去的背影,夕阳安静地光顾着他的面颊和病房内蓝色的地面,兹当是休息了呗,他自我劝慰道。
可他没高兴多久,没出48h他就发烧了。
当谢斯年发现手持体温计的马钰涵表情呆滞,他就知道情况不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未免有点来得太快了。
“你呢?”他问,“你有事吗?”
马钰涵呆愣愣地摇摇头:“我没事,也没有发烧——38.9℃,谢老师。”
谢斯年点点头:“去跟外面说吧,马上有人会替你班了。”